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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燕巢覆风雨

暮春的风,本该是熏暖醉人,催开百花,带来万物滋长、欣欣向荣的气息。然而,笼罩在陆府上空的,却是一片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压抑阴云。这阴云无形,却沉重得让府中上下都透不过气。下人们走路时都下意识地踮着脚尖,放轻了脚步;说话时更是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忧虑和闪烁。连廊檐下那几窝刚孵出雏鸟不久、平日里总是喧闹不休、张着嫩黄小嘴嗷嗷待哺的燕子,这几日的叫声也显得格外焦躁不安,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惶急。

唐婉的病体,在父亲唐仲俊日夜不休、呕心沥血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草,勉强透出了一点孱弱的生机。她能够被搀扶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极其缓慢地走上几步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纤细的身形清减了一大圈,宽大的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更显得形销骨立,伶仃得让人心酸。这日午后,天气难得的晴好,她被父亲搀扶着,靠坐在窗边一张旧藤椅上,想透一口气。窗户半开着,一丝带着花香的暖风溜了进来。

就在这时,两个负责洒扫前院的小丫鬟,提着水桶和扫帚,恰好走到离她窗下不远的假山石旁歇脚。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清晰地飘进了唐婉半开的窗缝里:

“……听……听前院张管事……昨儿个喝醉了,在角门那儿……拉着人诉苦……漏的口风……说是……咱们老爷在朝里……惹了大麻烦……天大的麻烦……”

“……可不是嘛!我舅父就在衙门里当差……说……说最近御史台那帮人……跟疯狗似的咬着不放……弹劾老爷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往官家的御案上飞……压都压不住……”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那……那咱们府上……岂不是……”

“嘘——!要死了你!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没瞧见夫人这几日,脸色难看得跟锅底灰似的……动不动就发落人……老爷书房里的灯,整宿整宿地亮着……就没熄过……”

“……听……听我舅父那意思……怕是……怕是上头震怒……这回……这回怕是要……要遭大难了……轻则贬谪外放……重则……重则怕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得模糊不清,只余下“贬谪”、“外放”、“离京”、“抄没”几个零碎而惊心动魄的字眼,狠狠扎进唐婉的耳中,直刺心脏!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瞬间冰凉麻木,连扶着藤椅边缘的力气都几乎丧失。陆父陆宰为人刚正不阿,力主抗金,在朝堂上与主和派尤其是权相秦桧一党势同水火,这她早有耳闻。难道……真的祸事临头了?而且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疑虑和恐慌。

她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站起来,心口怦怦狂跳,扶着冰冷的墙壁,想悄悄往前院方向挪动几步,试图探听些更确切的消息。刚走到通往主院正厅的长廊拐角处,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声音的主人,正是陆宰和陆老夫人!

“妇人之见!目光短浅!”陆宰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沉痛,如同闷雷在低吼,“金贼铁蹄踏我河山,掳我二圣,屠戮我子民!此乃不共戴天之国仇家恨!我辈臣子,食君之禄,岂能一味苟安求和,醉生梦死?上此《恢复策》札子,正是为警醒官家,振作朝纲,以图中兴!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警醒?振作?你这是在引火烧身!自取灭亡!”陆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慌和怨毒,“朝中如今是什么风向你看不清吗?秦相爷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官家……官家也是那个意思!主和才是圣意!才是安稳之道!你倒好,偏要逆流而上,当那出头的椽子!写什么‘恢复策’!那些字句,‘整军经武’、‘任用贤能’、‘不可苟安一隅’……句句都是在戳秦相爷的心窝子!在打官家的脸!现在好了,弹劾你的奏章堆满了官家的案头!‘狂妄’、‘悖逆’、‘动摇国本’、‘蛊惑人心’!多大的罪名!你是嫌我们陆家树大招风不够,非要把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拖下水,一起给你陪葬才甘心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哼!苟且偷安,割地求和,终有亡国灭种之日!我陆宰顶天立地,俯仰无愧,何惧宵小构陷!”

陆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文人的风骨和武将般的刚烈。

“你不惧?好!你有风骨!你清高!你不怕死!”陆老夫人几乎是在哭喊,声音里是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可游儿呢?!他刚刚金榜题名,中了举人!前程似锦,光宗耀祖指日可待!还有这个家!这陆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仆役、丫鬟、管事、护卫……他们的身家性命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等死吗?!还是等着抄家灭门,大家一起下大狱?!”

她的哭腔再也抑制不住。

“我不管!你立刻!马上!给我想办法!去求人!去疏通门路!哪怕……哪怕暂时向秦相爷低个头,认个错……先把眼前这要命的关隘过了再说!听见没有!陆宰!你听见没有!”

后面是陆宰压抑的沉重喘息,以及陆老夫人那再也无法控制的、带着绝望和怨恨的啜泣声。那哭声,像冰冷的蛇,缠绕在唐婉的心上。

唐婉僵立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手脚冰凉。廊下假山边听到的那些零碎惊悚的传言,被厅内这场撕心裂肺的争吵残酷地证实了!而且,情况远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严重百倍!迁居?贬谪?流放?甚至抄家灭门?!这些字眼在她脑中轰然炸开,震得她魂飞魄散!一股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若陆家真的获罪,大厦倾颓,她和父亲这两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远房亲戚,又该何去何从?本就是依附在巨树上的藤蔓,树若倒了,藤蔓焉能独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失魂落魄地、几乎是靠着本能挪动脚步,退回到窗边。目光茫然地投向廊檐下,那窝燕子。几只羽翼未丰的雏燕,正挤在小小的巢穴边缘,焦躁不安地伸长脖子,嫩黄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细弱而急切的鸣叫,等待着亲鸟的归来。它们全然不知,一场足以摧毁它们这脆弱小巢、席卷一切的暴风雨,已在乌云密布的天际酝酿成形,随时可能轰然降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风雨飘摇、吉凶未卜的前路,她和父亲这无根的浮萍,她和陆游微弱的情意,她这刚刚从病魔手中抢回一丝生机的“巢”又该如何安放?何处是归途?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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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燕巢覆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