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高中解元的消息，在绍兴城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滔天巨浪。陆府的门楣，一夜之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道贺的宾客从清晨到日暮，络绎不绝，车马轿辇几乎堵塞了整条长街。丝绸锦缎、名帖贺礼流水般送入府中。门房收帖、唱名，嗓子早已喊得嘶哑，脸上的笑容却僵硬地维持着。
陆母连日来容光焕发，眉宇间积压多年的郁色一扫而空，仿佛年轻了十岁。她穿着崭新的宝蓝缂丝镶貂毛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嵌宝石的喜鹊登梅簪，指挥着管家和仆妇们迎来送往，安置礼品，安排宴席，声音清脆响亮，透着前所未有的底气与亢奋。连训斥下人的语气，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为庆贺陆游高中，更为彰显陆家煊赫的门庭与无可争议的地位，一场盛大的赏梅宴定在了腊月十五。陆府能容纳百人的花厅被精心布置：猩红的波斯地毯铺满地面，数十盏琉璃宫灯高悬，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冬日的阴霾。几盆堪称稀世珍宝的绿萼梅、朱砂梅、玉蝶梅被从暖窖中小心翼翼地请出，置于厅堂显眼处。清冷幽冽的暗香与酒肴的温热气息、女眷们身上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而奢靡的富贵之网，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权势与格调。
唐婉也“被允许”出席了这场盛宴。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细棉布袄裙，颜色黯淡，式样也是最普通的，没有任何绣花滚边。在这满厅流光溢彩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得刺眼。她默默地跟在人群最后，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仆妇引领到最末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光线略暗，远离主位，靠近通往后厨的侧门，偶尔有冷风灌入。她安静地坐下。
陆母穿梭在珠光宝气的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仪态万方。她矜持地接受着潮水般涌来的、带着明显奉承的恭维，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志得意满。
“陆夫人真是好福气啊！令郎少年英才，一举夺魁，独占鳌头！这不仅是陆家之幸，更是我绍兴文坛之光啊！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捋着胡须，言辞恳切。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解元郎不仅才高八斗，更是仪表堂堂，风姿卓然。不知将来哪家闺秀能有幸匹配这等乘龙快婿？”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众人最关心的方向。
“听闻府衙王通判家的千金，蕙质兰心，才貌俱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持家有道，”一位与王家相熟的夫人掩口笑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与解元郎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附和声四起，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厅内搜寻着那位王家千金的身影。
陆母矜持地笑着，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过角落里那个黯淡的身影。她端起描金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诸位过誉了。游儿年纪尚小，侥幸得中，不过是漫漫征途的一个起点。身为男儿，自当以圣贤书为念，以报效朝廷社稷为重。至于姻缘……”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婚姻大事，关乎门楣清誉，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两姓之好，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根基相宜，这才是长久安稳的根本。”
那“门当户对”四个字，如同金玉落地，咬得格外清晰、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喧闹的花厅里砸出一小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恰在此时，人群微微分开，一位被几位盛装少女簇拥着，光彩照人的少女款款向陆母走来。她身着华贵无比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衣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百蝶穿花的图案栩栩如生，外罩一件蓬松柔软、毛色纯正的银狐裘坎肩，更衬得她面若芙蓉，贵气逼人。云鬓高挽，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细长的珍珠流苏，行动间环佩叮咚，摇曳生姿，吸引了全场目光。正是通判王大人家的掌上明珠王芸。
她走到陆母面前，盈盈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芸儿恭贺伯母！陆家哥哥蟾宫折桂，高中解元，实乃我绍兴文坛百年未有之盛事！芸儿与有荣焉。” 她抬起眼，波光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羞涩，望向陆母，“芸儿不才，也学人附庸风雅，得知府上赏梅，心中欢喜，作得一首咏梅小诗，斗胆献上，请伯母和诸位长辈雅正。”
说着，从身后捧着锦盒的侍女手中，取出一方洒金红笺，双手奉上。笺上簪花小楷清丽秀逸，墨色饱满，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的。
立时引来一片由衷或刻意的赞叹：
“王小姐好才情！字如其人，清丽脱俗！”
“这诗作得妙！‘冰魂玉骨傲霜枝’，正应了今日之景，解元郎之风骨啊！”
“字好，诗更好！才貌双全，名不虚传！真乃我绍兴闺秀之典范！”
陆母接过红笺，细细看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春水化冻，灿烂无比，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亲昵地一把拉住王芸微凉柔软的手，赞不绝口。
“好孩子！难为你如此用心，这诗做得极好！意境高远，用典精当，字也写得这般漂亮！真是难得！难得！”她拍着王芸的手背，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快，坐到伯母身边来。这儿暖和，离那冷风远些。”
王芸含羞带怯地应了，在陆母下首特意预留的贵宾席落座，瞬间成为新的焦点。众人谈论的中心，极其自然地，从陆游的惊世才华，转向了王家千金的才情、美貌、温婉性情以及显赫家世，还有那在陆母态度暗示下，愈发显得板上钉钉的“天作之合”。笑语喧哗，目光交织，仿佛一场无形的加冕仪式正在进行。
唐婉默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冰凉，血液都似乎凝固了。满厅的暖香、笑语、珠光宝气，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琉璃，遥远而不真实。唯有陆母那投向自己时，刻意忽略却又冰冷如刀的眼神，和王芸身上那华服折射出的、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刺目光芒，清晰地、一遍遍烙在她的眼底，烙在她的心上。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清茶，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花厅里光怪陆离、觥筹交错的晃动人影——那些属于别人的荣光、热闹与期许。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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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香动罗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