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杯盘狼藉的冷清和残存的酒气、脂粉、菜肴混合的复杂气息。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夜已深沉，府邸重新被沉沉的寂静笼罩，唯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如同不知疲倦的怨灵，掠过空寂的屋檐、枯枝，发出凄厉悠长的呜咽哨音，一声声，敲打着夜的脊骨。
陆游独自坐在书房内。书案上，堆积如山的诗稿、贺词、名刺，墨香犹存，宣纸上那些或恭谨、或华丽的溢美之词，此刻却再也引不起他半分兴趣，如同褪色的浮华。窗棂紧闭，却挡不住窗外那轮孤高清冷的寒月，将惨白的光辉洒在庭院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幽蓝的、令人心悸的寒光，透过窗纸，冷冷地映在他脸上。白日里的一切，如同鬼魅的幻影，在他脑中反复上演：母亲对王芸那毫不掩饰的亲昵与赞许，王芸矜持而隐含期待的笑靥，宾客们心照不宣、充满暗示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勒紧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而角落深处，那抹安静得近乎消失、如同被遗忘的尘埃般的黯淡身影，她低垂的眼帘，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角，那身与这富贵格格不入的旧衣……
这一切，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翻搅着，带出淋漓的鲜血和无尽的痛楚。
一股无处宣泄的悲愤、深沉的思念与巨大的无力感在胸中激荡、冲撞、咆哮！它们找不到出口，郁结成块垒，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他猛地从酸枝木圈椅中站起，动作带倒了椅旁的青瓷画缸，几卷画轴滚落在地也浑然不顾。他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琴身布满细密蛇腹断纹的七弦琴——“焦尾”。相传为蔡邕所斫，琴音清越，却自带一股沉郁之气。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琴弦。一股沉凝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凉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滚烫的血液似乎都冷却了几分。他取下这张承载着太多故事与重量的琴，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他抱着琴，走到临院子的雕花木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棂！
“呼——！”
刺骨的寒风如同千万根冷酷无情的冰针，瞬间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毫无怜悯地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也彻底吹散了书房内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他席地而坐，将沉重的“焦尾”琴置于膝上。冰凉的琴身紧贴着腿部单薄的衣料，寒意透骨，如同抱着千年寒冰。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割喉的空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一路沉入肺腑，似乎要将胸中那团燃烧的块垒也强行冻结、压碎。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挣扎、犹豫、痛苦都沉淀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按上那冰冷如铁的琴弦。
“铮——！！！”
一声裂帛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响，如同九天鹤唳，又似冰河乍裂，骤然划破死寂的寒夜！那声音带着无匹的穿透力和凛冽的锋芒，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震落了枯枝上的一小片积雪，甚至让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都为之一滞！琴声初起，便带着生涩的滞重，仿佛久未调弄，又似抚琴者心绪激荡，难以自持。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冻结的心湖深处，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凿出，带着凝滞的苦涩、彻骨的思念和无处诉说的悲鸣。正是那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指尖在冰弦上跳动、揉捻、勾挑。旋律不再有往昔花前月下的缠绵旖旎，也不再有司马相如面对卓文君弹奏的温婉动情，完全充满了挣扎、压抑、撕裂般的痛苦。高亢处，如孤凤引颈，泣血长鸣，声裂金石，直欲刺破这沉沉夜幕；低回时，又似哀鸿折翼，跌落泥沼，在寒冰中辗转呜咽，气若游丝。琴音呜咽盘旋，与窗外呼啸的北风应和着、缠绕着、撕咬着！风声是粗粝的呼号，琴声是泣血的悲诉。它们在空旷、积雪的庭院里激烈地碰撞、回荡，一声声，敲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敲打在覆雪的枯枝败叶上，也凝聚起全部的力量，试图穿透那重重高墙、深深庭院，去敲打、去叩响西跨别院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温暖的窗棂！
他弹得极其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这张琴，这七根冰弦，和心中那团快要将他焚毁的火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腹被冰弦勒出深痕，传来钻心的疼痛，甚至有些麻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琴音时而低回如情人诀别的絮语，断断续续，饱含血泪；时而高亢似困兽的绝地嘶吼，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他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刻骨的相思煎熬、对命运桎梏的愤怒、对母亲强横的不甘，尽数倾泻在这寒彻骨髓的琴声里！月光惨白，如同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笼罩着庭院，映着他窗下孤绝如石像的身影，和膝上那张仿佛也凝结着千年寒霜的“焦尾”古琴。冰弦如刃，声声泣血，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深处，如杜鹃啼血，诉说着无处可寄、无路可通的离殇。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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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冰弦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