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腊月。
这雪，下得毫无征兆，一朝倾泻，连绵数日，将这座千年古城吞没在无垠的素白里。天地间，唯余苍茫。
陆府深宅，庭院里几株不知年岁的老梅，虬枝铁干，此刻被冰雪层层包裹。然而，就在这冰封雪压、万物噤声的绝境里，点点红梅，却以惊心动魄的姿态，倔强地破雪而出！。暗香浮动，清冷幽冽，丝丝缕缕……
正厅内，暖炉烧得极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灼人的热力，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毕剥”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陆宰今日罕见地没有去书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邸报公文。他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沉稳的面容。他看似在品茗，目光却不时掠过厅堂中央那幅《寒江独钓图》，最终投向门口那道隔绝了内外风雪的厚厚棉帘。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泄露了主人心底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这等待，比批阅十份加急奏报更令人心焦。
下首的陆母，手里捻动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檀香混合着暖炉的气息，氤氲在空气里。那捻动佛珠的枯瘦指尖，速度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侍立在侧的丫鬟小厮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凝滞的空气。一种无形的焦灼……
时间，在这暖香与无声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哗啦——！”
厚重的棉帘被猛地从外掀开，一股裹挟着冰碴的刺骨寒气灌入温暖的厅堂，卷起地上的浮尘，也带来了几片仓皇的雪花。府里最得力、腿脚最快的陆安，带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他眉毛、胡须、鬓角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棉袍上沾满雪泥，狼狈不堪。然而，他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火焰。
“老爷！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陆安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完全变了调，带着破音的嘶哑，他几乎是扑倒在光滑的方砖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也顾不得疼痛，只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少爷他——少爷他高中了！头名！头名解元啊！报喜的官差，锣鼓已经到街口了！大红喜报都贴出来了！”
“什么？！” 陆宰霍然从太师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茶几，手中的白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淋湿了他的衣袖，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那双素来深邃沉稳的眼眸爆发出炽烈明亮的光彩，“头名？解元？！陆安，你——你看真切了？！当真是头名解元？！”
他一连串的发问，是难以置信，更是狂喜前的最后确认。
“千真万确！老爷！小的挤到最前面，亲眼所见！大红喜报上，斗大的金字写着少爷的名讳，‘绍兴府甲子科乡试第一名解元陆游’！报喜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红绸，锣鼓敲得震天响！错不了！错不了啊老爷！”
陆安激动得语无伦次，只知连连磕头，额头已见红印。
“好！好！好！”
陆宰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洪亮，素来持重端方的脸上，绽开了前所未有的欣慰笑容，驱散了多日的沉郁。
他猛地一挥袖袍，朗声吩咐，声音穿透屋宇：“开中门！大开中门！备最响的鞭炮！准备最厚的赏钱！快！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几乎就在陆宰最后一个“快”字落下的同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噼里啪啦——轰！噼里啪啦——！”
府门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毫无征兆地骤然炸响！
那声音密集、狂暴、连绵不绝，瞬间撕裂了天地间风雪的低吟，震得脚下地皮都在微微颤抖，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震得整个陆府从沉睡中惊醒，随之沸腾！紧接着，是更为喧嚣的锣鼓铙钹之声，混杂着人群鼎沸的欢呼、官差高亢嘹亮、刻意拖长了调子的唱名声，穿透厚厚的风雪屏障，清晰地灌入府中每一个角落：
“捷——报——！贵府陆老爷讳游，高中绍兴府甲子科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荣耀的声浪，狠狠撞向西跨别院那扇紧闭的、略显单薄的雕花木窗。
窗内，光线昏暗。仅靠窗外积雪反射的惨淡天光，勉强照亮一隅。唐婉正坐在临窗的旧绣墩上，就着这微弱的光线，低头绣着一方素白的丝帕。帕角，一株半成的红梅，针脚细密，正待点蕊。
那惊雷般的鞭炮轰鸣，那穿透一切的锣鼓喧嚣，那清晰嘹亮的唱名报喜声——“第一名解元陆游”——毫无阻碍、毫无缓冲地，狠狠灌入她的耳中！
“嘶——”
她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颤，失控地深深刺入了左手食指的指腹！一股尖锐到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她下意识地抽回手，一滴饱满的、鲜红的血珠，从指尖迅速涌出，滴落在丝帕上那株尚未完成的红梅花蕊之上。
素白的绢面，瞬间洇开一小朵刺目的、妖异的红梅。
她怔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指尖的剧痛仿佛被隔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朵血染的红梅，看着那抹惊心动魄的红，在素白上蔓延、扩散。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抬起头，望向那紧闭的窗棂。厚厚的窗纸隔绝了视线，却无法隔绝那震天的喧嚣。她仿佛能穿透这层薄薄的屏障，清晰地“看”到：朱漆大门轰然洞开，红绸飞舞，鞭炮的红屑如雨纷飞；陆宰矜持却难掩狂喜的笑容；陆母容光焕发的脸庞；下人们奔走相告的兴奋；官差们手中那象征无上荣耀的大红喜报；还有那被无数人簇拥着、赞叹着的，天之骄子——陆游。
一股汹涌澎湃、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狂喜！是的，狂喜！那喜意滚烫地涨满她的心田！他夙愿得偿！他金榜题名！他如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那是她深深爱着的人啊，他的成功，怎能不让她心潮澎湃，与有荣焉？这喜悦，纯粹而炽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然而，紧随这狂喜之后，一股更深的、彻骨的冰冷与茫然，瞬间淹没了那短暂的温暖！这震天的喜报，这无上的荣光，于他，是青云直上的阶梯；于她，是什么？
他是九天之上振翅高飞的鸿鹄，羽翼初丰，声震寰宇，前途无量。而她呢？她只是这深深庭院角落，一只困在泥沼中的孤雀。羽翼黯淡，鸣声低微。陆府的门楣因他而更加煊赫，那无形的门槛，也随之拔高千仞。她这寄人篱下的孤女，拿什么去匹配这新科解元的荣光？陆母那日益冰冷的眼神，府中下人那日渐微妙的态度，如同无形的锁链，早已将她牢牢困在这西跨别院的方寸之地。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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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梅雪映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