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别院那间小小的厢房,门窗紧闭,如同两扇沉重的墓门,将深秋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和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屋里光线晦暗阴冷,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只有靠窗的一张老旧书案上,点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昏黄的豆油灯。灯芯被刻意捻得极小,吝啬地吐着微弱摇曳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仅仅照亮了案头一小片区域,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深重如墨。
唐婉穿着一身素净单薄的月白色夹袄,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书案前。深秋的寒意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侵入骨髓。那支曾带来无限温存与希望的青玉簪,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案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旁边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再也无法抚平的素白丝帕,上面墨迹宛然的誓言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锥心。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金刚经》抄本,旁边是厚厚一叠雪白、冰冷的宣纸——这是陆母冷酷的惩罚:抄写经文百遍以“静心”、“明理”。这冰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和囚笼,将她这只刚刚试着展开翅膀的雏鸟,牢牢地、绝望地困在这方寸之地的黑暗之中。
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她放下笔,将冻得通红的手凑到唇边,呵出一小团微弱的白气,用力搓了搓,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直到指关节传来针刺般的痛感,才勉强重新提起那支细小的狼毫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冰冷的砚台里磨得浓黑如漆,然而落在同样冰冷、仿佛吸走了所有温度的宣纸上时,笔锋却显得滞涩无比,墨色也暗淡无光。她强迫自己低垂着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看着它在那惨白的纸面上艰难地移动,看着一个个工整却毫无生气、如同木偶般的墨字在昏黄的灯下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下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经文冰冷的字句,如同无情的判词,流入眼中,却无法流入那颗被冰封的心。笔尖机械地移动着,麻木地重复着横竖撇捺,思绪却早已挣脱了这无形的囚笼,飞到了窗外那片被高墙阻隔的天空下。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也如她一样,被勒令闭门思过,在那“静心”字画前罚跪抄书?姑母那日冰锥般的话语——“攀附勾引”、“不知廉耻”、“心思深沉”、“狐媚惑主”……
一遍遍在她耳边冷酷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她脆弱的心房,留下鲜血淋漓的伤痕。无边的委屈、巨大的羞辱和深重的恐惧,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一**汹涌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彻底吞噬、溺毙。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才勉强将喉头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和悲鸣死死压了下去。
窗外,风声更紧了。深秋的北风带着尖锐的呼哨,如同无数怨鬼在哭嚎,猛烈地拍打着糊窗的高丽纸,发出扑簌簌、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抓挠着窗棂,想要破窗而入。案头那盏本就微弱的灯火,被门缝和窗隙里顽强钻进来的冷风撕扯得剧烈摇晃起来,火苗疯狂地扭动、跳跃、拉长,又骤然缩短,明灭不定。墙上,她孤伶伶的影子也随之被放大、扭曲、拉长,像一个在绝望深渊中疯狂挣扎、无声呐喊的幽魂,狰狞而可怖。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猛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被狂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房门——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门外呼啸的风声,如同冰冷的嘲笑。
期待什么?
又能期待什么呢?
姑母冷酷的命令如同铁律。
表哥自身难保的困境清晰可见。
一股深重的、足以将人碾碎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攫住了她单薄的身躯和脆弱的心脏。
她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如同断线的珍珠,重重地砸落在刚刚写好的、工整的经文上——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墨迹瞬间被泪水浸透、晕开,化作一片模糊的、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像一颗骤然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她慌忙用冻僵的袖子去擦,动作仓皇失措,却只将那污迹越擦越大,墨迹与泪水彻底混作一团,最终将那行宣告着“空”、“无”的经文彻底毁坏,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绝望的深黑。她颓然停手,怔怔地看着那片狼藉,看着那如同她此刻心境的污痕。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她冰冷麻木的手背上,砸在未干的、宣告着“虚妄”的墨痕上,砸在那些字字句句都如同讽刺的经文上。
寒窗如铁,隔绝了世界。
孤影伶仃,在墙上疯狂扭曲。
只有那凄厉的风,在窗外无休无止地呜咽、咆哮,如同为这被禁锢的青春和无望的爱情,奏响一曲无休无止的悲鸣挽歌。冰冷的泪水,浸透了素笺,也浸透了这漫漫长夜。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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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寒窗映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