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暑气终于彻底消弭无踪。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最先感知到凛冽的秋意。阔大的叶片边缘染上点点焦黄，如同被火焰燎过，很快连成一片。日渐萧瑟的西风，带着北方的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吹得满树枯叶哗啦啦作响，如同无数面破败的旗帜在风中悲鸣。偶尔有几片枯黄卷曲的梧桐叶，不堪风力，打着旋儿，带着一种无端的、令人心悸的寥落，从枝头飘零而下。
陆母唐氏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油亮沉重的紫檀佛珠，指尖用力，骨节微微泛白。榻前的小几上，一盏薄胎甜白瓷盖碗里，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已失了氤氲的热气，碧绿的茶叶沉在碗底，像凝固的翡翠。她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落在院中那两株枝叶仍有些相依的梧桐上，眉头紧蹙，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近日常有风言风语，嗡嗡地传入她的耳中。管事婆子吞吞吐吐地回禀，说唐家那丫头与游儿似乎走得过近，不止一次有人看见两人在书房外廊下“偶遇”，低声交谈甚久。连沈园那守园的老仆王伯，都曾小心翼翼地提过，某日午后似乎撞见两人在假山后僻静处，隐约传来笑语之声！更令她心头蒙上浓重阴霾、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是——前些日子她亲自开库房清点陪嫁旧物，竟发现妆奁最底层锦盒里，那支她珍藏多年、预备传给未来儿媳的上好和田青玉簪，不翼而飞！那簪子……
唐氏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儿子近来不同寻常的神采飞扬，想到了唐婉那日渐褪去稚气、显出几分清丽风致的眉眼，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母亲。”
陆游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唐氏翻腾的思绪。他今日似乎格外精神抖擞，步履轻快，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飞扬神采，连给母亲请安的语调都比往日清亮欢快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唐氏的目光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逡巡片刻，缓缓放下手中几乎要被捏碎的佛珠串，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腹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游儿，何事这般高兴？说来与为娘听听。”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脸上那层显而易见的喜悦，直刺内里。
陆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语气中的异样。他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恭敬地垂手答道：“回母亲，方才在书房与父亲论及州试的策论要义，父亲说儿子近来进益颇多，文章渐有格局，儿子心中欢喜，故而失态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哦？”唐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怀疑。她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非但未能浇熄怒火，反而更添一丝清寒入骨的戾气。“只是因学业精进而欢喜？”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紧紧钉在陆游脸上，“我近日倒听闻，你往西跨别院走得甚是勤快，常去寻你表妹‘论诗’？”
那“论诗”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缓慢，尾音拖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陆游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回母亲，表妹于诗词一道，确有些天赋灵性，儿子确与她切磋过几回，也是相互进益。”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抖。
“切磋？”唐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撕破了房中伪装的平静，“切磋到沈园假山那幽深僻静的石洞里去了？！切磋到……”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顿在紫檀木小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欲聋的脆响！几滴冰冷的褐色茶水飞溅出来，落在光洁的漆面上。
“切磋到你把我那支压箱底的青玉簪都‘切磋’到她头上去了？！陆游！你好大的胆子！”
她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严霜，眼神凌厉，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直直刺向脸色瞬间煞白的儿子。
陆游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巨大的恐慌。
“母亲！我……”
他想辩解，想说是赠予而非偷窃，想诉说那份真挚的情意，但在母亲那喷火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住口！”唐氏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的承尘，穿透了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更显凄惶无助的哗啦声，“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身无长物的孤女！你是什么身份？！陆家嫡长子，你父亲耗尽心血栽培的继承人，未来的门楣支柱！你父亲整日里忧心国事，夙夜难寐，你呢？你的心思都花在了这等儿女情长、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事上！”
她的话语狠狠抽打着陆游的心。
“唐婉那丫头，小小年纪便懂得攀附勾引，狐媚惑主，心思深沉，绝非良配！从今日起，不许你再踏足西跨院半步！更不许你见她一面！听见没有？！”
“母亲！表妹她不是……”
陆游试图为唐婉辩白，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
“来人！”唐氏根本不容他再说下去，厉声高喝，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两个垂手侍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的健壮婆子立刻应声而入。“去西跨别院传我的话！唐姑娘身体不适，需要静心调养，即日起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门！”
她冷酷地下达着命令，如同宣判。随即，她冰冷的目光扫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儿子。
“你也给我滚回房去！好好跪在你父亲为你求来的那幅‘静心’字画前反省！抄写《女诫》、《内训》各十遍！抄不完，不准踏出房门一步！滚！”
冰冷的命令将陆游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容情的决绝与嫌恶。
窗外，西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呜咽，扑进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一片枯叶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冰冷僵硬的鞋面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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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西风凋碧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