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蛛网缚诗碑
马车轮声辘辘,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灯火初上的街巷尽头。沈园内,重归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仿佛刚才短暂的造访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生机。只有晚风更肆无忌惮地吹过枯枝败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颓垣亭中的陆游,终于被暮春时节深入骨髓的、带着露水寒意的夜风彻底冻醒。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疯狂攒刺;胃中翻江倒海,喉咙里满是苦涩的胆汁和劣质酒液混合的恶心味道。他挣扎着,用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扶着冰冷粗糙、沾满污渍和蛛网的石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踉跄,好几次险些被地上散落的碎瓦和空酒坛绊倒。宿醉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阵阵袭来,让他天旋地转,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那空气冰冷而污浊,带着夜露的湿气。十多年了,他几乎不敢踏足此地,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用钝刀撕开刚刚结痂的伤疤,露出底下鲜红淋漓、从未愈合的血肉。今日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中的自虐驱使,他来了,却只是在这象征着他爱情与梦想最终坟墓的废墟里,灌了一肚子廉价而辛辣的苦酒,换来更深的绝望和□□上更直接的折磨。
他漫无目的地在荒园中踉跄而行,像一具被抽去了线的木偶,又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游魂,在这片熟悉的废墟里徘徊。夕阳早已彻底沉没,最后的微光也被大地吞没,只有天边一丝诡异的灰白勾勒出景物扭曲的轮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荒草丛中和断壁上,随着他的踉跄而晃动,显得格外孤寂、凄凉而又诡谲。不知不觉间,他竟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沈园北面一处尚且算保存完好的粉墙之下。这里曾是他少年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与一众当时尚觉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激昂文字、题壁唱和的地方。多少豪言壮语,多少锦绣文章,多少对未来的狂妄想象,曾将这面墙点缀得墨香淋漓,意气风发。记忆如同决堤的、冰寒刺骨的潮水,带着往日的喧嚣和今日死寂的尖锐对比,汹涌而来,将他冲击得站立不稳,千疮百孔。
他目光茫然地、近乎麻木地扫过斑驳脱落、遍布污渍和雨水痕迹、爬满深色苔藓的墙面,试图寻找一些旧日的痕迹,证明那段鲜衣怒马的时光并非幻觉,却又害怕真的找到,害怕面对那辉煌与今日落魄的惨烈对照。目光游移间,忽然,他的脚步像是被地底伸出的、冰冷粘湿的无形之手死死抓住,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不再流动,呼吸骤然停止,胸腔里一片冰冷的真空。
他的目光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了墙根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那石碑显然已被遗忘了无数岁月,被遗弃在时光的垃圾堆里,碑身大半被疯长的、暗绿色的、带着潮湿毒气的藤蔓和厚厚的、灰黑色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污垢覆盖掩盖,碑顶更是结满了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灰白色蛛网,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成了荒芜的一部分。
但就在那蛛网与藤蔓的缝隙间,在那厚厚的、令人作呕的尘泥之下,他看到了几个模糊不清、却狠狠印在他视网膜上、直接烙入他灵魂深处的字迹轮廓!
那是他当年意气风发、满怀最赤诚的爱与憧憬时,与她同游沈园,两情缱绻,目光交织间蜜意流转,兴之所至,泼墨挥毫,用尽了平生最快意淋漓的笔法,亲手题下的诗句!也许旁边还有她羞涩的、清丽的、带着崇拜爱恋的和词?一句句,一行行,曾承载着多少少年炽热如火的情思、多少对婚后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与海枯石烂的誓言?那些墨迹,曾比春光更明媚,比金石更坚定,是他贫瘠生命里第一次盛开出的、以为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朵。
而如今,竟被这无情的岁月,被这肮脏的蛛网、这卑贱的荒草、这冰冷的尘土死死地束缚、野蛮地掩埋、肆意地践踏!它们像被囚禁的、受了重创的精灵,在污秽下无声地呐喊,控诉着他的背弃,嘲笑着他的落魄,泣诉着爱情的死亡。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忘,独自腐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滔天悲愤、钻心屈辱、以及无尽悔恨的狂潮,猛地冲上陆游的头顶,瞬间烧干了他的血液,压过了所有的宿醉不适和□□的痛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血红,天地旋转,只剩下那块被玷污的石碑。他喉间发出一声野兽受伤、嘶哑的呜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石碑前泥泞湿滑的苔藓和腐叶里也不觉疼痛。他伸出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不顾那些蛛网的粘腻肮脏、盘踞其上的蜘蛛慌忙逃窜,不顾那些藤蔓上尖利的毛刺划破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和殷红的血珠,发疯般地撕扯、拂拭、抠挖着那石碑!动作狂乱而绝望,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灰尘簌簌落下,迷蒙了他的眼,让他剧烈地咳嗽;蛛网被扯破,粘腻的丝线粘在他手上脸上;藤蔓被粗暴地拽断,流出暗绿色的汁液。随着他疯狂的动作,底下更多被时光侵蚀、却依旧清晰如刀刻斧凿、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往日温度和此刻无尽嘲讽的字迹,一点点、一片片地暴露在惨淡的、几乎消失的暮光之下——
“红酥手,黄藤酒……”
“春如旧,人空瘦……”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每一个字,都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捅刺在他的心上,冒出精神的焦烟,带来无法形容的剧痛。那不再是诗句,那是他爱情的墓志铭,是他一生痛苦的源泉,是他永远无法赎清、刻在灵魂上的罪孽!他仿佛看到那双“红酥手”在眼前破碎,闻到那“黄藤酒”变质的酸臭,看到“人空瘦”的憔悴面容,“桃花落”尽的萧瑟,“锦书”在水中焚烧沉没……他最终无力地瘫跪在碑前,十指鲜血淋漓,沾染着泥污、蛛网和绿色的植物汁液,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来自灵魂最底层的、绝望至极的哽咽和嚎啕,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汗水,纵横肆流,滴落在那些刚刚重见天日、却早已死去多年、冰冷刺骨的字句之上。荒园寂寂,唯有悲风,呜咽着掠过这残酷的祭坛,卷着亡魂的叹息,将这绝望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却再无一人听见。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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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蛛网缚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