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车驾的进入,虽极尽低调,但马蹄铁踏在湿滑青石上的“嘚嘚”声、木质车轮碾过湿润苔藓和碎石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随行健仆们沉稳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还是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沈园深处那潭死水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声音穿过曲折迂回、空荡无人的回廊,掠过荒芜生满浮萍、散发着沼气的池塘,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削弱,变得微弱而模糊,却依旧顽强地、如同幽灵般钻入了颓垣亭那片被诅咒的空气里。
半醉半醒、沉溺于自身无边苦痛中的陆游,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干燥起皮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外来的、不和谐的杂音惊扰了沉沦的醉梦。但他并未睁眼,只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含混着痛苦与厌烦的咕哝,翻动了一下冰凉僵硬的身子,换了个更不舒服的姿势倚着那冰冷的柱子。他只当是城中哪个无聊的闲人,或是误入此地的樵夫、拾荒者,闯入了这片被遗弃的、连鬼神都厌弃的废园。此刻,任何外界的存在,都与他内心的荒芜无关,都只令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深切的厌烦,仿佛被窥视了最不堪的狼狈。他挥了挥手,像要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麻木之中。
而在园中另一条蜿蜒苔深、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正由赵士程细心搀扶着、缓步前行的唐婉,却在另一阵声音隐约传来时,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冷闪电击中。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遥远的距离和茂密的树木层层削弱、扭曲——像是陶器破裂的脆响,闷闷的,却又尖锐地刺入耳膜,紧接着是飞鸟惊惶扑翅的凌乱声响,却像一根无形而冰冷、淬着剧毒的刺,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穿了她努力维持、薄如蝉翼的平静外壳。晨起时那阵盘桓不去、莫名所以的心悸感,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尖锐而猛烈,如同战鼓般擂响在她的胸腔里,几乎让她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像是被无形的、冰冷的铁索骤然绊住了脚踝。一股莫名的寒意,并非来自体表,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滋生,瞬间窜过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她下意识地抬起微颤的、指尖冰凉的手,扶向发髻间那支唯一簪戴的、温润的青玉簪。那玉簪触手生凉,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仿佛是为了印证那灭顶的不详预感,那支原本稳稳簪发、象征着沉静与端庄的青玉簪,此刻在她冰凉的指尖下,竟似有了生命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催动着,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却又清晰可辨地颤动起来!那颤动细微至极,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频率,透过她敏感的指尖,直抵心尖,带来一阵麻痺般的恐慌。带动着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的云鬓也随之轻轻晃了晃,几缕原本服帖的碎发垂落额角,更添了几分惊惶的脆弱。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恐惧的慌乱,如同被强光惊扰的夜栖蝶群,迅速掠过她秋水般澄澈却此刻波澜骤起的眼底。她仿佛听到了命运齿轮再次冷酷咬合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早已编织好的罗网,正从天而降。
“怎么了,婉妹?”一直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全身心感知着她最细微变化的赵士程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低声询问,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与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他锐利的目光如同经验老到的猎鹰,瞬间变得冰冷而机警,迅速扫向那声音传来的、被荒芜树丛和半塌亭角遮蔽的、园子最幽深的黑暗方向,宽厚的手掌也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身体微微前倾,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然而,目之所及,除了更加深沉的荒凉、疯长的草木和死一般的寂静,并无任何异状,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破败亭台的空洞呜咽。
唐婉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暴露了内心巨大的波澜。她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浓密的睫毛,极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她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殖质和霉菌气息的、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勉强压下心头那只欲破笼而出的、尖叫着的恐慌之鸟。她摇摇头,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紧,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恐惧扼住的嘶哑:“没……没什么,许是风吹得簪子松了。这园子,荒凉得……荒凉得让人心头发冷,透不过气来。”
她拢了拢并不单薄、却感觉如同无物的衣襟,手臂环抱住自己,仿佛真的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一般,将目光急急地、慌乱地投向远处那一池了无生气、枯败扭曲的荷叶,死死定住,再不敢向那声音来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角落投去哪怕一瞥。她只想尽快离开,立刻,马上!逃离这突然变得危机四伏、每一片树叶后面都仿佛藏着过往幽灵的牢笼。脚步下意识地就想向后转。
赵士程沉默地看着她苍白的、几乎失了血色的侧脸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的疑虑非但未曾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但他深知她的敏感与脆弱,也深知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触碰。他只是更加靠近她,用自己挺拔如山岳、温暖坚实的身躯为她挡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无形的寒意与惊扰,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是觉得不适,我们这便出去。”
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那片幽暗的区域,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仿佛在对潜藏在那里的、惊扰了他夫人的什么东西发出威胁。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准备依原路返回。唐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跟着他的步伐,只想尽快远离那让她神魂俱颤的未知源头。那支青玉簪,在她鬓边,依旧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颤。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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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玉簪颤云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