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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燕泥落空樽

与此同时,在沈园最深、最僻静的一隅,一处名为“颓垣亭”的破败角落。时间在这里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残忍。亭子半边顶盖早已塌陷,露出狰狞的木椽和灰蒙蒙的、仿佛也沾染了愁绪的天空;剩余的顶盖也是摇摇欲坠,瓦片零落,偶尔有风穿过,便发出“咔哒”的轻响,似下一刻就要彻底瓦解。支撑的梁柱歪斜,遍布虫蛀的痕迹,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嘴啃噬过,缠绕着枯死与新生的藤蔓,它们蛇一般蜿蜒盘绕,以及层层叠叠、灰蒙蒙的蛛网,给这垂死的亭子披上了一件褴褛的尸衣。亭中唯一尚算完整的石桌面上,裂纹纵横,一只粗陶烧制的、边缘有几个小缺口的酒樽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散落着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坛口朝下,仿佛已呕尽了最后一口浊液。浓烈的、廉价的劣质酒气混合着木头霉腐、泥土腥臊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闷地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陆游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刺骨、粗糙硌人的石灰柱,席地而坐。他未着官服,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青色布袍,裹着他清瘦而疲惫的身躯,更显空荡,仿佛那袍子里包裹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的骨架。头发有些散乱,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带系着,几缕发丝被汗水或酒水黏在额角颊边,更添狼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如同初春荒地上的乱草,蔓延在他瘦削的下颌上。眼窝深陷,周遭是一圈浓重的阴影,眼神迷蒙而空洞,失去了往日鹰隼般的锐利光芒,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和麻木,以及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又是一场酩酊大醉。唯有如此,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痛楚与现实的逼仄,换取几个时辰无知无觉的混沌。然而醉乡亦非净土,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依旧是金戈铁马化齑粉,红颜倩影成骷髅,醒来时,头痛欲裂,心口的空洞反而愈发巨大。

他举目四望,满园荒芜破败之景尽收眼底:亭台倾颓,池水浑浊不堪,泛着绿沫,枯荷的败叶如破碎的旗帜般无力地漂浮其上,更添无限萧瑟。假山石倾塌了大半,露出丑陋的內里。几声乌鸦的啼叫从远处光秃的树梢传来,嘶哑难听,划破这死寂,反而更衬出天地间的空旷与孤独,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这些不祥的哀鸣。春风本该送暖,此刻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却只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将身子更紧地缩成一团。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酒樽,那陶樽冰冷粗糙,触手生寒。仰头欲饮,寻求最后的麻醉,却发现樽内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股残存的、令人作呕的酒臭,直冲鼻腔。一滴浑浊的、不知是残酒还是冷凝水珠的液体,顺着粗糙的樽壁缓慢滑落,挣扎着,迟疑着,最终“嗒”的一声,滴在他布满尘灰与酒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肮脏的深色,像一朵绝望的花在腐朽的土壤上绽放。他怔怔地看着那点湿痕,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深奥难解的谜题,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扭曲的弧度,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含混不清的叹息,带着浓重的酒嗝和痰音。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他随手将那空樽狠狠掷向亭角!手臂酸软无力,动作却带着一种毁坏的快意。

“哐当”一声脆响,在万籁俱寂的园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撕裂了凝固的死寂。陶片碎裂飞溅的同时,也惊飞了檐下正在辛勤筑巢的燕子。一双黑色的小精灵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发出急促尖锐的“唧唧”声,冲入灰白的、令人压抑的天空,搅动了一片死气,留下一个尚未完工的、摇摇欲坠的泥巢。几块被它们慌乱间蹭落的、湿软粘稠的暗黄色燕泥,恰好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噗”地一声,落入了那滚落在地、樽口朝天的破樽之中,将那最后的、象征麻醉的空无也玷污了。

陆游醉眼朦胧地看着那沾满了泥污、丑陋不堪、半埋着碎片的空樽,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此刻的镜像——乃至这十年的缩影。十年宦海沉浮,几经起落,满腔抗金复国的热血抱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豪情壮志,一次次被现实的无情冷水浇灭,被朝堂的倾轧碾碎,被主和派的唾沫淹没。权奸当道,君主昏聩,偏安一隅,醉生梦死。他空有凌云之志,却只能困守下僚,辗转微职,甚至屡遭贬斥,投闲置散,报效无门。昔日的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到头来,不就化作了这空樽里的污泥,徒留污秽与可笑?像一场荒唐透顶的闹剧,而他自己,就是台上那个涂白了脸、引人哂笑的小丑。仕途的坎坷,壮志的难酬,像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然而,更深、更彻骨的苦闷紧接着涌上心头,那是心底从未愈合、反而在漫长岁月里默默溃烂流脓、滋生着毒菌的创口——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又日夜噬咬他灵魂的名字。唐婉。那个温婉的身影,那双含愁带怯、却曾只为他绽放笑意的明眸,那些曾经花前月下、诗词唱和、赌书泼茶的短暂时光……幸福曾经触手可及,却被他母亲那冷酷的意志、被那该死的“孝道”、被他自己当年的软弱、犹豫和不敢抗争,亲手碾得粉碎,零落成泥。如今,她已是他人妇,生活在另一个男人的庇护下,那个叫赵士程的宗室子弟。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举案齐眉?这念头像最毒的蛇的信子,每一次舔舐都带来致命的痛苦和嫉妒的煎熬,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她可还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是恨,是怨,还是早已忘却,如同拂去衣上的一粒微尘?这猜测本身,就是一种凌迟。他在这双重绝望的碾压下,只能借酒浇愁,可愁绪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如滔滔江水,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热,而是冰,冻结了他对人生最后的一点热情。

一股巨大的虚无和疲惫感攫住了他,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闭上干涩发红、布满血丝的双眼,将头重重地向后靠在冰冷粗糙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任由那暮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一丝丝、一缕缕地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冻结他几乎不再跳动、只剩一片荒芜的心脏。他就这样靠着,仿佛要化作这亭子的一部分,化作另一根腐朽的柱子,永远沉沦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外面的世界,春光正好,却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颓垣亭,这一地狼藉,和一颗死去的、布满尘埃的心。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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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燕泥落空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