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临时征用的官署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临时安置伤员的厢房里，赵士程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是失血过多的惨金之色，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生气。他胸前的衣甲已被卸下，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里衣。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靠近肩窝的位置，一个碗口大小的伤口被厚厚的、污浊不堪的麻布草草覆盖着，暗红色的血渍不断从边缘渗出，将麻布染成更深的褐色。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黑色，肿胀发亮，边缘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蔓延开的、就像蛛网的黑线！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腐坏的恶臭，正从那伤口处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
军医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对着匆匆赶来的几位留守官员和闻讯而来的宗室管事连连摇头，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箭镞……带倒钩的狼牙箭……入肉太深……箭头……箭头怕是断在里面了……这脓毒……已入血脉……攻心了……小人……小人实在是……回天乏术啊！”他指着那黑气弥漫的伤口，手抖得厉害。
“庸医！废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军医怒骂，却也无法改变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事实。
“让开！”
一个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似乎冰玉相击，骤然打破了这绝望的死寂。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唐婉不知何时已冲了进来。她一身素色衣裙上还沾着从伤兵营带来的点点污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寒星，里面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分开挡在床前的众人，几步便冲到赵士程床前。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唐婉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强迫自己压下呕吐的**，目光好似最精准的尺子，瞬间锁定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伤口。只看一眼，她的心便沉到了谷底。毒已入肉，黑气蔓延，情况比她预想的最坏还要糟！
“取我的药囊来！快！清水！烈酒！火盆！越多越好！干净的布！快——！”唐婉的声音又快又急，连珠炮一般，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她一边快速吩咐着，一边已毫不犹豫地动手，用随身携带的小银剪，极其小心地剪开那层层包裹的污秽麻布。
当最后一块被脓血黏连的麻布被揭开，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饶是见惯了战场惨烈的几位官员，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箭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中心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不断有黄绿色的、夹杂着黑色絮状物的腥臭脓液缓缓涌出！伤口周围的皮肉肿胀发黑，好像被墨汁浸泡过，腐烂的迹象清晰可见，狰狞如同恶鬼咧开的巨口！
唐婉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她飞快地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掉塞子，将里面冰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药液，这是强效消毒提脓的药剂。毫不犹豫地倾倒在伤口上！
“嗤——”
药液接触腐肉的瞬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冒起细小的白沫。昏迷中的赵士程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却依旧没有醒来。唐婉心如刀绞，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接过侍女云儿颤抖着递来的、用烈酒反复擦洗过的锋利小银刀。她平时行医就专用这把刀具。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雪亮的寒芒。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唐婉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狰狞的腐肉和那深嵌其中的致命箭头。她屏住呼吸，手中的小银刀稳、准、狠地落下！
刀刃切入发黑肿胀的腐肉，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暗红发黑的血和着黄绿色的脓液瞬间涌出。唐婉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却恍若未觉。她的手腕稳定得不可思议，动作精准而迅捷，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刀尖在腐肉中探寻、剥离、切割，避开重要的血脉。每剜下一块腐臭发黑的烂肉，她的心就跟着抽紧一分。脓血不断涌出，浸湿了她素色的衣袖，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更加浓烈，周围已有承受力弱的仆役忍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压抑的切割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刀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异物！唐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翼翼。她用刀尖配合特制的银镊，在那血肉模糊的深处，极其艰难地拨弄、夹取。终于，一枚带着倒刺、沾满脓血和碎肉的乌黑狼牙箭镞，被一点一点地、完整地取了出来！“当啷”一声，丢进了旁边盛着烈酒的铜盆里，激起一片暗红色的涟漪。
最大的威胁解除，但伤口内依旧残留着大量脓腐和坏死的组织。唐婉丝毫不敢松懈。她再次拿起小刀，就像最虔诚也最冷酷的工匠，继续着剜肉疗毒的工作。银刀在她手中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片死亡的黑腐，每一次抬起都离生的希望更近一步。殷红的鲜血渐渐替代了污浊的脓液，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红色肌理，开始在那片恐怖的创口深处显露出来。
汗水早已浸透了唐婉的鬓发和后背，黏腻冰冷。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长时间的专注和体力透支而微微颤抖，唯有那双紧握刀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她的眼神，专注、决绝、燃烧着不顾一切的意志，如同冰魄般剔透，又如同最炽烈的火焰，映照着手中那柄同样闪烁着寒光、沾染着血污与希望的小银刀。冰魄映丹心，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斗室里，她用自己的双手，一寸寸，从阎王手中抢夺着丈夫的生命……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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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冰魄映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