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在压抑中又熬过了难捱的几日。隆冬的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也刮得人心头更加凄惶。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越来越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给这座本就愁云惨雾的城市增添了更深的绝望。粮价飞涨，流言蜚语蔓延，有人说金兵已饮马长江，有人说朝廷要再次求和割地……
唐婉几乎不眠不休。白日里，她奔波在拥挤混乱的伤兵营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伤口腐烂的混合气味，呻吟与呓语不绝于耳。她利用自己宗室妇的身份和精湛的医术，尽力为那些缺医少药的伤兵施救。清洗溃烂的伤口，剜除腐肉，用银针镇痛止血，熬煮那些色泽浑浊、药效可疑的汤药……
这天午后，天空阴沉。唐婉刚为一个腹部重伤、高烧呓语的年轻伤兵施完针，看着那暂时平稳下去的呼吸，她稍稍松了口气，用早已污损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正准备到一旁几乎结冰的水盆里清洗那双沾满脓血和药渍、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
突然，驿站外由远及近再一次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不再是败兵的哀嚎、担架兵的粗喘和百姓惶惑的哭诉，而是一种混杂着惊疑、激动、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呼喊！那声音起初零星而犹豫，随即迅速汇聚、叠加、膨胀，轰然炸开！
“……胜了？真的假的？谁说的？”
“老天爷开眼！是捷报！捷报啊！”
“快看那边！是报捷的使者！往留守府去了！那旗子！是红缨捷报旗！”
“捷报”二字瞬间劈开唐婉刻意构筑的麻木外壳，直直炸响在她灵魂深处！她猛地抬头，手上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泼溅出来，浸透了她单薄的裙摆和破旧的鞋袜，刺骨的寒意贴上皮肤。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胸腔生疼，几乎要呕出来！他……是他吗？是他带来的胜利吗？他还……
她一把推开身前茫然张望的伤兵，跌跌撞撞地冲出腥臭压抑的营帐，不顾一切地朝着驿站大门的方向奔去！冰冷的雪粒打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涌出的泪水。
驿站外的街道上，人群已自发地聚集起来，形成一道混乱而激动的人墙，阻断了交通。一张张原本写满麻木、恐惧、饥饿的脸，此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希望点燃，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亮光。远处长街尽头，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冲来！马蹄铁敲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零星雪沫，发出夺人心魄的急促声响。马上的骑士盔歪甲斜，战袍破损，满面尘土与汗渍混合成的泥垢，嘴唇干裂。他显然经过了长途的亡命奔袭，人与马都到了极限，喘息喷吐着浓重的白雾。他手中高高擎着的那杆象征捷报、系着鲜艳红缨的令旗，在灰暗压抑的天幕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残存的希冀！
“捷报！捷报——盱眙！盱眙大捷！”嘶哑却亢奋到破音的吼声由远及近，穿透寒风，清晰地砸入每个人的耳膜，“我军……盱眙大捷！阵斩金贼万夫长赤盏晖！击溃拐子马千余！捷报——！”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猛烈的欢呼冲天而起！“万岁！”“天佑大宋！”“打赢了！我们打赢了！”长久压抑的恐惧、屈辱、绝望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人们疯狂地拥抱、跳跃、捶打着身边所能触及的一切，喜极而泣，状若癫狂。
唐婉被人群汹涌的情绪推搡着，裹挟着，耳边是狂喜浪潮。她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脚下发软，那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狂喜凶猛粗暴地冲刷着她的四肢！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胜了！真的胜了！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做到了！强烈的骄傲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奋力地拨开狂欢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到那报捷的驿马前，她想看得更清楚，想亲耳听到更多细节，想从那名使者口中确认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夜夜心悸的名字！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想放声呼喊，想问问她的夫君何在，可极度的激动和长期压抑后的爆发，竟让她暂时失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气音，所有的急切和渴望都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就在此时，那报捷的驿马已冲到了驿站门前，马蹄尚未停稳。驿丞和留守衙门的几名官吏早已闻讯，急匆匆地迎出，脸上同样混合着狂喜与急切。那驿卒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虚浮踉跄，全靠身旁一名小吏搀扶才没有摔倒。他显然体力精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却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一份密封的、沾满泥点、汗渍和许多暗褐色干涸可疑痕迹的军报文书，高高举起，递向为首的官员，嘶声喊道：“盱眙……大捷！斩首……三千余级！缴获辎重无算！然……”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上的激动光芒迅速被一种沉重的、难以启齿的悲怆覆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变得沙哑而痛楚：“然……我军亦伤亡惨重……宗室……昭庆军承宣使、前锋统制……赵士程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被喊出，唐婉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让她一阵眩晕，下意识地向前又挤了一步。
那驿卒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喉咙里抠出来：“……赵将军率选锋，直捣敌阵中军，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后为掩护主力步卒结阵……亲率百骑断后……死战不退……身……身被数十创……力竭……坠马……生死……未卜！凶……凶讯……”
“轰——！”
唐婉刚刚涌起的、足以淹没一切理智和感官的狂喜浪潮，瞬间被这紧随而至的、冰冷彻骨的“凶讯”二字击得粉碎！不是胜利的荣耀，不是凯旋的期盼，而是……生死未卜！身被数十创！
那是一种何等惨烈的景象？她几乎能想象出那血染的征袍，那破碎的甲胄，那……她不敢再想下去。
刚刚还沸腾着狂喜的血液，顷刻间冷凝成冰。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线和色彩骤然褪去，只剩一片绝望的死灰。身体软软地、毫无声息地向后倒去。
周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驿卒嘶哑的报捷声、官吏们急切的询问声、雪粒子落下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刹那间被无限拉远、扭曲、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冰冷的、不断下压的水幕，变得虚无缥缈，再也无法传入她的世界。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前，她只极其清晰地、反复地捕捉到那几个字眼：
“赵士程……身被数十创……生死未卜……”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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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捷报裹凶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