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官驿年久失修，四面漏风，尖利的寒风从无数砖石缝隙中钻入。唐婉蜷缩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盖着数层棉被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麻木地数着更漏滴答，计算着这漫漫长夜煎熬的进度。瓦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只剩下一盆灰白的余烬，松散而冰冷，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终局。窗外，随风飘来的不仅是寒冷，还有从远处伤兵营弥散过来的、无法阻挡的腐臭气息，混合着大量熬煮麻沸散和其他草药发出的浓烈苦味，夜复一夜，顽固地渗入枕衾，侵入梦境。
白日里，她换上朴素的衣衫，在外表勉强维持秩序、内里却已是人间地狱的各大营帐间穿梭不息。官袍的下摆早已在无数次蹲伏、跪地救治中被脓血、污物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她见过太多惨状：一个眉目原本清秀的小兵，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蠕动，他却还用尽最后力气攥着她的袖口，眼神涣散地问：“夫人，俺娘还在洛阳。胜了俺能归家不？”她喂他参汤的手抖得厉害，温热的汤水一半泼在他已然溃烂化脓的腮帮上。
她找到老军需官，那老头的手冻得紫胀破裂，他艰难地翻动着破破烂烂的册子，纸张脆得一碰就要碎掉：“赵将军所部？昭庆军……唔，前日刚有一批冬衣从后方补送过来……”话未说完，册页在他手中突然撕裂，一小片残纸飘落下来，正好掉进旁边熬药的小炉子里，嗤地一声，瞬间焦黑卷曲。旁边一个正在磨药的小童头也不抬，低声嘟囔：“刚从盱眙那边败退下来的人说，看见咱们的帅旗了，让金狗的箭射得跟筛子一样……”
唐婉转身，撞翻了旁边堆满药材的木架。她不顾一切地在满地废墟中刨找，试图找到只言片语的最新军报。碎裂的瓷片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割破了她的指尖，鲜血直流。终于，她从一堆准备丢弃的垃圾里，扒出一份被暗褐色血污彻底黏连在一起的文书。她用尽力气才将其展开。模糊的墨字挣扎着映入眼帘：“乙巳日，显忠部溃于滁东……”视线迅速下移，几个蝇头小字突然变得无比模糊——一个“趙”字的偏旁，被大片晕开的血渍浸泡得肿胀变形。
夜最深最寒时，她被一场接一场的噩梦死死魇住：无边无际的冰原上，插满了折断的戈矛和残破的旗帜，每一柄断裂的戟尖上，都挑着一支支青玉簪，簪头那些梅花滴淌着鲜红的血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赵士程的身影出现，他身上的玄甲尽碎，心口的位置，深深嵌着那枚象牙腰牌，“忠弼”二字的正中央，被一支黝黑的箭镞彻底洞穿！她尖叫着，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冰冷的寒雾立刻噬咬着她仅着单衣的身体。院角那株半枯的病梅，不知何时，竟颤巍巍地开了三两朵小花。花瓣惨白失色，在墨黑龟裂的枝杈间瑟瑟发抖。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那脆弱的花萼——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寂静的庭院！那梅枝竟齐根断裂，带起枝头的积雪簌簌砸落，劈头盖脸地落了她满身满头。
就在这时——轰隆隆隆！马蹄声！密集地砸向官驿外的青石街面！无数火把的光芒瞬间将窗户纸映得一片赤红，人喊马嘶的声浪涌向城中心的留守府方向，将整个建康城的夜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色！
唐婉的心跳骤停，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脚就奔过结冰的庭院，尖锐的碎石和冰碴硌破割伤了她柔嫩的足底，留下一个个血印。留守府的辕门外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骚动不安，哭喊声、叫骂声、询问声混杂成一片。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正发疯似的用头撞击着府前的石柱，额上鲜血淋漓，发出凄厉的哭嚎：“天杀的！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子啊——！”
“捷报！盱眙大捷！盱眙大捷！”马上的驿卒挥舞着一面赤红色的报捷旗帜，声嘶力竭地狂吼着，旗角啪地一声扫过挤在前面的唐婉的面颊，火辣辣地疼。
“阵斩金酋仆散忠义！斩首万余级！”驿卒的嘶喊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疲惫而变调，“然……然昭庆军承宣使赵……”后面的字句瞬间被周围的欢呼声彻底淹没。唐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抓住身边任何一个人问个明白，却被一个慌乱退后的断腿老兵猛地撞倒。那人的木拐重重陷进她柔弱的肩窝，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身上腐臭的绷带擦过她的嘴唇，带来一阵恶心欲呕的感觉，他只来得及含混地说了一句：“少夫人小心，别挤……”
就在她倒地挣扎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驿马鞍袋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极其熟悉的剑璏——那是赵士程鎏金佩剑上特有的云纹玉璏！她认得，绝不会错！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知从何而生，她像疯了一样朝着那匹马爬过去，却被维持秩序的守兵用冰冷的铁戟无情地架开，推回人群。混乱之中，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拽住她，用力将她向后拖。她愕然回头，竟看到了云儿！小丫鬟嘴唇冻得乌紫，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声音破碎不堪：“少夫人回去，快回去！将军他……将军他……”话未说完，她眼神骤然涣散，整个人软软地向下倒去。唐婉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手掌触到她后心衣物上一片湿黏冰凉——赫然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
唐婉抱着云儿瞬间瘫软冰冷下去的身体，无力地坐倒在冰地上。怀中的小身体那么轻，那么快就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生机。留守府的大门就在这时轰然洞开，一群官员面色肃穆或激动，捧着用明黄绢帛写就的捷报文书鱼贯而出。明亮的烛火和四周的火把，清晰地照见了绢帛上那淋漓酣畅、却冰冷刺骨的墨字：“昭庆军承宣使赵士程，身先士卒……”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温柔却又残酷地覆盖在云儿那双依旧圆睁着、却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上。唐婉颤抖着，摸索到那半截断箭，用力拔了出来。箭杆是粗糙的木制，上面刻着几个扭曲的女真文字——这是金军特有的透甲锥，专破重甲。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笑着笑着，一大口浓黑的血猛地从口中呕出，正正喷在那份展开的捷报文书上。
漆黑的夜空中，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点孤寂的寒星从中漏出，冰冷的清辉恰好照在那染血的断箭箭镞上，反射出幽蓝的、死亡的光泽。唐婉眼神空洞，用那冰冷的、刻着敌人文字的断箭锋镝，缓缓地、决绝地划开了自己的左腕。温热的血珠涌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蒸腾起细微的白汽。她将云儿那已然彻底僵硬冰冷的手，轻轻按在自己仍在跳动的心口。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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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孤星照空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