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赵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过热,干燥炽烈的空气几乎令人呼吸滞涩。上好的松木炭在兽形铜盆中偶尔噼啪炸裂,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星火。唐婉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金匮要略》页角早已被她无意识地摩挲得卷曲发软,纸上的墨字在热气里扭曲、晃动,模糊成一片忙碌迁徙的蚁群。她手中狼毫蘸饱了墨,并非在批注医案,只是在废纸上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梅花的瓣蕊。画到第五十七朵时,笔锋突然失控,猛地崩裂开叉,一大滴浓重得化不开的墨汁啪嗒落下,正正污了“当归”二字。
妆台一角,那支青玉簪在跳动的烛火下流转着幽微暗沉的光泽。这是多年前的上巳节,赵士程特地从灵隐寺为她请回的开光之物。当日那位得道高僧曾言,此簪凝聚佛力,能镇魂安神,驱邪避厄。她当时心下凄惶怨愤,只冷冷嗤笑:“心病缠身,郁结五内,岂是区区金石外物所能医治?”话虽如此,她却终究没有当场掷还,而是任由它留在了妆奁深处,一留便是这么多年。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哑哑地响过,已是三更时分。北伐大军开拔,整整二十七日了。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却比这数九寒天更让人心生寒意。清晨时分,已有溃散的败兵窜回城中,躲在街角巷尾,哆哆嗦嗦地描述,说亲眼看见韩元帅的帅旗倒在符离驿道的泥泞里,被无数马蹄践踏;午间,负责筹措军需的粮官前来支取银钱,交割完毕却蹭着不肯走,压低了声音告知,淮水下游航道阻塞——浮尸太多,层层叠叠,几乎塞断了河道;方才,驿站方向又传来凄厉的马匹嘶鸣,有人战战兢兢去探看,回来说那是在日夜兼程运送阵亡将士的名录册子,厚厚一摞,押送的兵士眼睛都是赤红的…
“少夫人!少夫人!”贴身丫鬟云儿撞开厚重的棉帘闯了进来,“不好了!东街……东街所有的药铺,全被官府强行征用了!听说……听说伤兵营早已塞不下,抬出来的都没地方放了,官爷们说要往空着的民宅里抬!”
小丫鬟牙齿格格打战,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厨娘刚才去买菜,亲眼看见抬过去的人。那,那肚肠都漏在裹尸的麻布外头,冻得硬邦邦的……”
唐婉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圈椅,砚台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泼溅出来,在宣纸和桌面上迅速洇开。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进内室,打开那座沉重的鎏金顶箱柜,疯狂地翻找着。最底层,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旧战袍。那是他们新婚第三夜,他轻描淡写说起战时险况,她听后一夜未眠,挑灯就着红烛,一针一线为他补好的。指尖抚过冰冷坚硬的甲片,那粗糙的触感勾起的回忆几乎让她站立不稳。蓦地,指尖触到甲片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她心下一惊,小心翼翼地拆开几处密实的针脚,一枚象牙色的腰牌“嗒”一声跌落在她的掌心。
腰牌正面刻着“忠弼”二字,这是赵士程早年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时的身份凭证。翻到背面,她的呼吸骤然停滞——那上面竟用蝇头小楷,精细入微地刻满了沈园的全景!亭台、水榭、假山、曲径,甚至池中残荷的形态都依稀可辨。而在那孤鹤亭的柱子上,似乎还刻着几句词的残痕,笔画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惊心的执拗。
窗外骤然狂风大作,疯狂地摇撼着窗棂,发出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唐婉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他体温记忆的腰牌冲回书房,将桌案上的药囊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在地。田七、血竭、冰片……还有她根据古方秘制,用附子混着老参鹿茸捣炼了九十九遍的“回阳散”,药性极烈,能吊命续气。最后,露出一个小心珍藏的湘绸小包。她的手颤抖着,一层层解开,里面赫然是一缕已然灰白的头发——那是赵老夫人临终之前,气息奄奄时紧紧塞在她手里的,枯干的手抓住她,留下最后的话:“婉儿——程儿我就托付给你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马嘶尖锐地划破夜空!唐婉扑到窗边,只见一匹驿马惊惶狂奔而过,马背上伏着的人后背赫然插着三支雕翎箭!箭羽还在因疾驰而剧烈颤抖!街面上瞬间像炸开了锅,无数屋舍接连亮起灯火,人声鼎沸,有人带着哭腔尖叫:“败了!全军败了!金兵要打过来了!”
她返身,扯过那个空了的药囊,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里面填装药材,动作快得近乎癫狂。旁边的银针包被撕裂,细如牛毫的金针簌簌落进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激起一股股细微的青烟,瞬间焦曲。妆台上那支青玉簪不知为何突然滚落,“铮”地一声脆响,撞上旁边的黄铜盆沿。她弯腰拾起,却发现簪头那朵精心雕琢的梅花,竟然裂开了几道细如蛛丝的纹路!
“备车!现在!立刻!”她嘶声向吓呆了的云儿吼道,声音劈裂,完全不似她自己。将沉甸甸的药囊甩上肩头,那重量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老管家举着油纸伞追到院门,风雪立刻倒灌进来,扑满她厚重的狐裘:“少夫人!不可啊!将军严令吩咐过,无论发生何事,您绝不能出府…”
“让开!”唐婉劈手夺过老管家手中的马鞭,冲向马车。车辕上积了厚冰,滑得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倒。簪尖就在这时猛地刺破了袖中的绸布小包,一缕乌黑的青丝飘了出来,缠绕在她冰冷的腕间——那是今晨天未亮时,她偷偷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小心塞进他护心镜夹层里的!何时竟被他察觉,又何时被他悄悄取出,换进了这个她随身携带的药囊之中?
马车在覆着冰凌的街道上疯狂奔驰,不断有惊慌失措的流民撞击到车厢壁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某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药囊的系带崩开,裂了一道口子,那支青玉簪滑落出来,跌入她的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猛地一个激灵。采石矶战后,赵士程因旧伤复发加之感染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她守在他床边,清楚地记得,他在昏迷中反反复复念叨的,不是战事,不是功勋,而是:“婉儿!别怕!别出来。”当时,她正是用这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挑出深陷在腕甲缝隙中的毒蒺藜刺。
城墙处的守将竟是赵士程的旧部,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那枚“忠弼”腰牌后,脸色大变,慌忙下令兵士推开沉重的闸门。马车冲过门洞,一头扎进城外更加狂暴的风雪中的那一瞬,唐婉下意识地最后回望了一眼赵府高耸的飞檐——它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轮廓模糊,沉默地矗立着,竟像极了一具巨大而华丽的棺椁。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她突然扬起手,将那只青玉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车壁!簪尾系着的绛红色丝绦在狂舞的风雪中疯狂飘动,像一面小小的、不屈的、却又无比悲壮的血色幡旗。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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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药囊藏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