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浓墨,沉沉压在建康城临时官署的飞檐之上。官署后衙这间临时辟出的静室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银骨炭源源不断地吐出灼人的热意,将隆冬腊月的严寒死死挡在窗外,也将浓重苦涩的药味蒸腾得无处不在,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帷幔的褶皱。赵士程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他胸前那处被唐婉剪开、清理、敷上厚厚药膏的狰狞伤口,此刻被洁白的细麻布妥帖地包裹着。脸上那层笼罩多日、令人绝望的死灰色终于褪去。两道浓黑如墨的剑眉,在睡梦中依旧习惯性地微蹙着,在眉心刻下一道浅浅的竖纹,似乎还陷在某个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的战场梦境里。
唐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上。她穿着一件素净得几乎没有纹饰的月白色寝衣,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手腕。外面松松披了件半旧的湖蓝色棉袍,领口处微露一线中衣,抵御着夜深的寒凉。一头丰厚青丝并未仔细梳理,只随意地用一根乌木簪子绾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垂在她光洁的额前和细腻的颈侧。长时间的紧绷心弦和极度劳累之后骤然放松,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然而,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脑海里一片空明。
她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赵士程沉睡的脸上。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无人打扰地、心无旁骛地、安静地仔细端详过这个名义上同床共枕、实则相敬如“冰”的丈夫。昏黄跳动的烛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平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甚至……她看着他饱满的前额,高挺如刀削的鼻梁,紧抿着却失了血色的薄唇,下颌和两腮冒出的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原来褪去宗室贵胄、统兵将军的威严铠甲与重重身份,他也不过是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痛苦、会昏迷的寻常男子,一个血肉之躯。
多少点滴琐碎,此刻被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无声地搅动,缓缓浮上心头。是他,在她被休弃、声名狼藉、无处可去时,顶着家族内外的巨大压力和非议,执意娶她过门,给了她一个名分,一个足以遮风挡雨、不受流言侵扰的安稳屋檐;是他,默许她在赵府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从不以世俗规矩相逼;是他,从不强求亲近,也从未苛责埋怨,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却也算得上周全尊重的距离,给她留足了喘息的天地;是他,偶尔从尸山血海的边关战场归来,风尘仆仆,却会沉默地带回一些她可能感兴趣的孤本医书或珍稀草药,只轻轻放在她房门口的石阶上,从不言说,也从不等她一声谢;也是他,在听闻她决意要去陆府见弥留的婆母最后一面时,毫不犹豫地说出“我陪你同去”,用他沉稳的存在,为她隔开了所有可能射向她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
一股混杂着酸楚、感激、沉重愧疚和一种全然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柔软情愫,悄然涌上鼻尖眼眶,涨得发酸。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温度时又倏然停住,悬在半空。犹豫挣扎了片刻,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最终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他没有受伤的厚实右肩上,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着那底下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真实存在的生命体温。指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平稳的脉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
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唐婉再也支撑不住,纤瘦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伏在冰凉而坚硬的床沿,将头轻轻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侧脸正好对着赵士程的方向。鼻息间萦绕着药味、炭火气和一丝属于他的、清冽血气的气息。意识渐渐模糊、涣散,沉入一片温暖而安全的黑暗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赵士程在伤口一阵阵的钝痛中悠悠转醒。喉间干渴,意识尚未完全清明,感到右肩传来一丝轻微的、却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那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熨帖着皮肤。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干涩的眼珠费力地聚焦,侧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唐婉伏在床边沉睡的侧颜。烛火将尽,光线愈发昏黄黯淡,却异常柔和,勾勒出她清减秀美的面部轮廓,细腻得能看见脸上细微的绒毛。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朦胧的阴影,平日里总含着轻愁而微蹙的眉尖此刻竟完全舒展开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恬静安然,甚至歪头枕着手臂的姿势,还带着一丝全无防备的孩子般的依赖与脆弱。她呼吸清浅均匀,几缕乌黑润泽的发丝垂落,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白皙如玉的脸颊和唇角。
赵士程的心,瞬间涌起一股汹涌而难以言喻的酸胀暖流,奇异地冲散了伤口那折磨人的疼痛。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加轻缓绵长,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惊醒了她这难得一见、褪去所有清冷疏离外壳的安眠。目光却贪婪地、近乎僭越地流连在她沉静的睡颜上,掠过光洁的额,掠过轻阖的眼,掠过秀挺的鼻,最终落在微微翕动的唇上。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个窗缝门隙悄然钻入的穿堂夜风,顽皮地拂动了床边那座素绢屏风。屏风材质轻薄,上面用工笔绘着疏影横斜、傲雪凌霜的墨梅,枝干虬劲,花朵清冷。随着绢面的轻轻晃动、起伏,那映照在屏风上的烛光光影也随之摇曳、移动、变幻。一株梅枝的暗淡影子,被拉长、扭曲、变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从屏风的一角,移向另一角,悄然停留在唐婉枕着手臂沉睡的身影轮廓旁,枝影与她散落的发丝几乎重叠。梅影婆娑暗淡,构成一幅静谧伤感到令人窒息的水墨画卷。
赵士程静静地凝视着,瞳孔深处倒映着屏风上移动的梅影,更深深地镌刻着梅影旁妻子安详纯净的睡颜。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而沉静的暖意与满足感,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汩汩地流淌过他饱经战火洗礼与伤痛折磨的干涸心田。伤口依旧疼痛,胸腔气息虚弱,但心却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画面完全填满,踏实、安稳得不可思议。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失了血色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真实柔和的弧度。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室内却被这移动的梅影与她的安眠无形地隔绝开来,自成一片温暖静谧的小小天地。炭盆里,最后一点红炭发出微弱的一声“噼啪”,终于彻底黯淡下去。烛台上,烛泪堆积凝固,如同无声的琥珀。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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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梅影移画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