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淅淅沥沥的冬雨洗过,连绵厚重的云层终于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却珍贵的阳光,就像久违的恩赐,勉强驱散了一些连日的阴霾。赵士程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和唐婉不眠不休的照料下,总算脱离了险境,高热退去,伤口开始收口长肉。虽仍虚弱不堪,但已能由两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卧房外的回廊下缓慢踱步,晒一晒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府中上下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随着他的病情稳定而略微松弛,空气中压抑的草药味里,终于掺进了一丝活气。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唐婉仔细喂赵士程服下汤药,看他沉沉睡去,便轻声吩咐侍女仔细看护。她记起药圃中几味活血化瘀的紧要药材——如三七、赤芍——已然告罄,而赵士程后续的调理正急需此物。府中库存已空,市集恐难寻上品,她便决定亲自往府邸后山寻觅。那后山平日人迹罕至,但因着土壤气候特殊,反倒生长着一些药性极佳的野生药材。
她唤上小婢云儿,提上一只细篾编织的竹篮,篮内放着小巧锋利的药锄、剪子,以及包裹根茎用的油布。主仆二人换了便于山行的粗布衣裙,素面朝天,从后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邸。
冬日的山野,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骨相。山路因连日的雨水而变得格外泥泞湿滑,枯黄的草叶上坠着未干的水珠,踩上去噗嗤作响。唐婉挽着竹篮,一手提着裙裾,一手不时攀附着身旁嶙峋突出的山石,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背阴的石缝、湿润的坡地,辨认那些在苦寒中依旧顽强存活的草药踪迹。云儿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不时提醒着:“少夫人,小心脚下滑!”
在一处背风的陡峭石壁下,唐婉眼眸一亮——只见几株丹参紧贴着石缝生长,叶片虽不如春夏肥硕,却因经历了霜寒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泽,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油润的光,正是药力积蓄最足的表现。她心中一喜,如同荒漠旅人见到甘泉,顾不上危险,将竹篮递给云儿,吩咐道:“云儿,你在此站稳,我去去就来。”
她探身过去,伸长手臂,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丹参的根茎。然而,脚下所踩之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无比的青苔,她重心前倾的瞬间,苔藓猛地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伴随着云儿尖锐的哭叫,唐婉整个人已彻底失去平衡,脚下一空,顺着那陡峭湿滑的泥坡直滚下去!
天旋地转,世界瞬间颠覆。冰冷粗糙的山石、断裂的枯枝狠狠撞击、刮擦着她的身体,尖锐的痛楚尚未清晰传来,冰冷的泥水已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仿佛黑幕般压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身体翻滚的闷响、云儿遥远而惊恐的哭喊,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噪音。绝望好似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将坠入下方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山涧时,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从斜刺里袭来!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骤然箍住了她的腰腹,下坠之势被硬生生遏止,她重重撞进一个坚硬而湿冷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溅起的泥浆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惊魂甫定,肺腑间呛入的泥水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移位。她勉强抬起头,胡乱抹开糊在脸上的泥水和散乱粘腻的发丝,视线艰难地对焦——
一张深刻而憔悴不堪的脸庞,猝不及防地、以无比强势的姿态撞入她的眼帘,瞬间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
是陆游!
剑眉之上沾染着风霜与尘土,鬓角散乱微湿,曾经清亮如星、盛满才情与抱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沧桑,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无数劫难。然而,那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寒刃一般,此刻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甚至是惊骇地牢牢锁住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窒息,有震惊,有后怕,有滔天的痛楚,还有一种……一种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死灰复燃般的炽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成冰。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空洞而呜咽的呼啸,更衬出这方寸之间的死寂。他粗重急促的喘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额前,胸膛在她身下剧烈地起伏。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骇人,坚硬似铁,滚烫如火,几乎要将她的骨骼勒断,将她纤细的身躯毫无缝隙地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唐婉浑身僵硬如石,血液似乎在瞬间疯狂冲上头顶,让她耳鸣目眩,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成冰,浑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觉。那只竹篮早已不知滚落何方,刚采下的几株带着泥土芬芳的当归,可怜地散落在污浊的泥泞里,翠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浑浊的水珠,如同无言的控诉。她喉头被巨大的震惊和酸楚死死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凭借本能徒劳地、微弱地挣扎了一下,试图从他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禁锢中脱离。
然而,她的挣扎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紧了他全部的神经。陆游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扫过她沾满污泥、惊惶失色、却依旧能轻易击碎他所有伪装的容颜,声音嘶哑干裂得好比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剧烈震颤和难以置信的狂潮:
“婉妹……是……是你?”
这一声久违的、跨越了数载光阴、浸透了无数痛苦与思念的呼唤,就是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冻结的时空,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唐婉多年来用理智、用伦常、用日复一日的隐忍竭力筑起的心防,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过的创口。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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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惊鸿掠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