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并不知道唐婉遇见陆游，她只晓得少夫人命大福大，掉那么高的山崖连皮都没有擦破一点，真是有惊无险。她也没有觉察到唐婉的任何点滴变化。然而，山间这场猝不及防的、几乎撕裂魂魄的相遇，就像一块巨大的陨石轰然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在唐婉的心湖中激起的绝非区区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层层叠叠，汹涌澎湃，日夜不息，疯狂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岸。
陆游那张写满风霜落魄、眼底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炽热的容颜；他臂膀那不容置疑、几乎要将她揉碎、融入骨血的强悍力道；还有那一声穿越数年光阴、裹挟着无尽痛楚与思念、嘶哑破碎的“婉妹”……每一个细节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刻刀，反复在她脑海、在她心上镌刻，鲜血淋漓，痛楚彻骨。白日里，它们在她眼前晃动，夜里，它们便侵入梦境，纠缠不休。
她变得异常沉默，仿佛失了魂。在赵士程病榻前侍奉汤药时，时常端着药碗，眼神却已飘远，怔怔地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或是一角枯寂的庭院，不知落在何处，连药汁渐冷都未曾察觉。偶尔，赵士程低低的呻吟或询问会将她惊醒，她便会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仓皇与愧疚，忙低头掩饰，动作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僵硬。这种心不在焉的失神，如何能瞒过身边最亲近之人？
赵士程斜倚在榻上，臂伤处传来的阵阵闷痛似乎也蔓延到了心口，化作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窒闷。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惊痛与迷茫，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渐渐沉淀下复杂的光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放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天气略略回暖。赵士程精神稍好，便由老仆赵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想到庭院中缓缓踱步，透透气。夕阳正缓缓西沉，残存的光线如同稀释的血，挣扎着将西园那座废弃已久、荒草丛生的庭园旧井染上一种凄艳而不祥的余晖。井台由青石砌成，如今已残破不堪，石缝里挤满了枯黄僵死的苔藓和衰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井口黑洞洞地张着，深不见底，像一只被岁月挖去了瞳仁、失神望天的盲眼，默默吞噬着过往的光阴与秘密。
赵士程在井边停下脚步，凝视良久，目光掠过井台旁几株看似枯槁、却于根部顽强抽出几茎嫩绿叶芽的忍冬藤。忽然，他侧过头，对默默跟在身侧、神思恍惚的唐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口井……记得我幼时，这园子还未荒废，夏日里常和玩伴在此嬉闹。井水深幽，打上来的水，盛在青陶碗里，冰凉彻骨，甘甜清冽，还带着一股子竹筒特有的清香气，解暑最好不过。”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忍冬藤的新叶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如今园子荒芜久了，这井，想必也早已枯涸。前尘旧事，封存得太久，密不透风，未必是福。如同这井水，若不流动，终成死水一潭，滋生晦暗。” 他忽然转回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唐婉，眼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与决断，“不如……趁如今冬日闲暇，叫人彻底清理出来吧。引一道活水进来，涤荡积秽。再在旁边种上几竿新竹，亭亭净植，总能添些生气和亮色。”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问道：“婉妹，你看如此可好？”
唐婉正神游天外，思绪还缠绕在山道那惊心动魄的一刻，猛听得“井”、“前尘旧事”、“清理”、“活水”这些字眼，好像被冰冷的针骤然刺中心脏，浑身剧烈一震，猝然抬头，脸色在夕阳余晖下瞬间褪得惨白如纸，直直对上赵士程那双平静无波、却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清井？引活水？
她想起沈园里的那口旧井！它曾经如同光洁的明镜，映照过她和陆游多少回无忧无虑的笑靥，偷听过多少句懵懂青涩的私语，承载过多少个关于未来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朦胧憧憬。也正是在那个井台边，在那个冷雨敲打残荷、天地同悲的秋夜，它无声地吞噬了她碎裂的心、决堤的泪水和被迫发下的、斩断情丝的冰冷誓言。那井，是她青春葬送的见证，是她半生痛苦的起点，是她刻意遗忘、深深埋藏、连碰都不敢碰的伤疤！
而今天，赵士程此举，究竟是真正的释然与放下，试图涤旧迎新？还是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试探，逼她面对，逼她抉择？或者，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提醒她无论过去如何，如今她是赵家主母，她的现在和未来都必须牢牢系在赵府，系在他赵士程的身边？
无数念头好比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轰得她耳畔嗡嗡作响，指尖瞬间冰凉刺骨，下意识地死死绞紧了宽大的衣袖，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她狂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半晌，在那双平静却迫人的目光注视下，她终是败下阵来，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垂落，掩盖住眼底翻腾的所有惊涛骇浪与痛楚，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切，但凭夫君做主便是。”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宛如枝头最后一片顽抗寒冬的枯叶，终究无力地飘落尘埃。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东边的粉墙，冷清清地照下来，恰好落在枯井那幽深莫测的黑洞洞的井口，漾开一片模糊而破碎的、颤抖着的光痕，无声地，执拗地，仿佛在复刻着那些早已被时光碾碎、沉入井底永不見天日的旧日影踪。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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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枯井漾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