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程作为赵府的顶梁柱，其安危直接影响着整个赵府。他手臂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秋末延宕至初冬，犹如一道狰狞的符咒，刻在了赵府每个人的心头。唐婉使出了浑身解术，但凡医治外伤的药物，外敷的外敷，熬汤汁内服的内服，她都试用过了。然而，严重的伤势反复，高热如潮汐般涨退，将赵士程这位素来挺拔的郡王折磨得形销骨立。迫不得已，唐婉叫来仆人赵福，让他去请当地名医。后来，还到临安去请太医。这些时日，赵府府邸深处，终日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味，混杂着一种无声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雕梁画栋之间，连穿梭其间的仆役都屏息敛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一份脆弱的平衡。
唐婉便是这片沉重天地里，一抹几乎静止的身影。自赵士程伤重，她便再未安枕，衣不解带，昼夜守在那张弥漫着病气的沉香木榻前。喂药、拭汗、更换那浸透了血水和药汁的细布，她确实不枉学过医，所有环节做得一丝不苟，动作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银匙碰触碗沿的轻响，绞拧热巾的水声，是她周遭唯一的韵律。然而，她的神色却与这忙碌形成诡异的对比——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如同被江南连绵不绝的冷雨浸透、冲刷了太久，呈现出一种沉静到近乎枯寂的灰白。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微弱的火苗，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艰难地维持着不灭，却照不亮那浓得化不开的哀寂。
白日，当赵士程服过汤药陷入昏睡，或是太医前来诊视时，她大多时候会悄然退到后园那片新辟宽的药圃中。这里，是她平时参照医书上的讲解去山里头挖来种下的，有些都结种子了。几年间，已经有上百种药材。现在，成了她唯一能勉强喘息的方寸之地。
初冬的寒气已颇具锋芒，泥土被冻得硬实。原本是春季才播种的，在闲暇的无聊时光，唐婉想种得早一点。她蹲在窄窄的畦垄边，毫不犹豫地挽起素色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肌肤在灰蒙天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她拿起那柄小巧却沉实的药锄，用力挥下——钝响声中，沉睡一季的泥土被翻开，露出深处颜色更深的墒情。冷硬的土块在她指尖被耐心地揉搓、碾碎，细腻如沙。这个过程，机械而重复，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掌控感，仿佛能借此将那些纷乱无绪的心事也一同捣碎、理平。
她带来的种子被分门别类放在一旁的青布上。每一粒都承载着沉重的希望：清心泻火的黄连籽，细小如沙，却蕴含着惊人的苦寒；活血化瘀的丹参根块，形态嶙峋，带着大地深处的力量；宁神安眠的合欢种，外壳坚硬，似乎守护着一个温柔的梦。还有那包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萱草籽，格外不同。传说食其芽苗可忘忧，故又名“忘忧草”。她拈起那几粒褐色、细小如眼屎的种子，指尖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凝滞在掌心，仿佛看到的不是种子，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个关于遗忘与解脱的奢侈幻梦。良久，她才极其轻柔地将它们点入挖好的浅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唐婉挖啊挖，她一刻不停下，慢慢地劳作着。不知过了多久，汗水无声地从她额角渗出，沿着细腻的皮肤滑落，有的悬在纤长的睫毛上，折射出破碎的天光，有的直接滴入新翻的泥土，瞬间洇开一点深色的痕迹，迅速被吸收，了无踪影。
老园丁张伯弓着腰，在不远处修剪着过冬的花木，目光却不时忧心忡忡地投向那道单薄的身影。他对着旁边正笨拙地整理着药锄的小丫头云儿低声叹息，声音苍老得像园子里皲裂的树皮：“唉……少夫人这哪里是在种药？分明是在土里埋她的心事，一桩桩，一件件，指望来年春天能发出不一样的芽来。” 云儿只有十四岁，年纪尚小，似懂非懂，没有说话。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少夫人那近乎自虐般的专注，懵懂地点点头。
唐婉对身后的低语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指尖与泥土的接触上。培土，压实，再从一旁的小木桶里舀起清水，缓缓浇下。水流渗入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就像是自己干涸的心田得到片刻的滋润。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的不是泥土与种子，而是某种易碎的、沉重得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念想。
当最后一粒萱草籽被湿润的细土温柔覆盖，她停下手，就着蹲踞的姿势，长久地凝视着这片新翻的土地。褐色的土壤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发出一种生腥而原始的气息，混合着草根和腐烂落叶的味道。唐婉一脸的释然，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一阵北风猝然卷过荒芜的园子，刮得那些枯萎的藤蔓相互摩擦，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哀鸣。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的腥、草药残留的苦，以及冬天本身干净又残酷的味道。这气息刺得她鼻腔发酸，却也让那颗几乎要窒息的心，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想着刚刚播撒下去的种子，唐婉心里默默念道：“你们喝足水……美美睡上一觉……在来年春风的吹拂下……发芽、生根……”
她种下的似乎不是花籽，而是……或许，唯有将身心彻底沉入这冰冷厚重的泥土之下，与这些草木的根茎一同呼吸，等待一个渺茫的春天，才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那无边孤寂与命运纷扰的浮木。这药圃，是她亲手为自己开辟的一片新天地，筑起的祭坛。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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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药圃种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