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梦断沈园 > 第123章 旧帕裹新霜

第123章 旧帕裹新霜

陆游离去的背影,牵动着唐婉的心,在唐婉心上缓慢地拉动。那一声轻若蚊蚋的“药”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堂内沉水香的余韵依旧缠绵,却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陆母病危的消息,让她震惊不小,攫住了她的心脏。痰中带血,药石罔效……这八个字反复在脑中回旋,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窒息感。那个严厉、固执、曾亲手斩断她姻缘的妇人,此刻命悬一线。恨吗?怨吗?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医者面对垂危生命的焦灼,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婉娘。”赵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唐婉混乱的思绪。

唐婉悚然一惊,迅速收回追向门外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母亲。”

“方才,你似乎有话要说?”赵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掩饰。

唐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明鉴。媳妇……媳妇只是骤然听闻姑母病重,心中……心中不安。那痰中带血,恐非寻常风寒,乃是肺金受损、虚火上炎之重证,若迁延日久,恐成肺痿劳嗽,极是凶险。寻常温补之药,非但不能奏效,反如火上浇油……”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媳妇斗胆,方才一时情急失态,请母亲责罚。”她再次深深低下头。

赵母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端起微凉的茶盏,却并未饮用,指尖在细腻的瓷壁上缓缓摩挲。良久,才淡淡道。

“医者仁心,你心系病患,何错之有?”她的话让唐婉微微一怔,心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又被赵母接下来的话瞬间冻结,“只是,陆家之事,自有陆家的章法。我们赵府,亦有赵府的体统。你如今是赵家的媳妇,一言一行,皆系赵家清誉。”

她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分寸二字,你要时刻谨记于心。莫要因一时心软,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更令自己万劫不复之事。”

“亲者痛、仇者快”几个字,重锤般狠狠砸在唐婉心上。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微微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赵母的话,剥开了温情脉脉的掩饰,直指那冰冷残酷的现实——陆家,是她的“仇”;赵家,是她的“亲”。一步行差踏错,不仅会再次将自己推入深渊,更会连累整个赵家成为笑柄。

“媳妇……谨记母亲教诲。”唐婉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赵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转瞬即逝。她挥了挥手:“去吧。脸色这般难看,想是昨夜未曾安眠。回房歇着吧。”

唐婉似乎得了赦令,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行了一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敦本堂”。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堂内沉滞的香氛和赵母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门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心头反而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

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撷芳轩”,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唐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才彻底松懈下来,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不是为了赵母的敲打,而是为了陆游离去时那绝望的背影,为了陆母病榻上那可能油尽灯枯的生命,更为了自己这被重重枷锁禁锢、连一丝善意都无法自由表达的处境。

她踉跄着起身,走到妆台前。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杨木妆匣,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她颤抖着手打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面没有珠翠,只有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旧罗帕。帕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洗得发白,唯有角落处,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枝并蒂的梅花,针脚细密,却因时光久远,那梅花的颜色早已褪得极淡,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唐婉轻轻拿起那方旧帕,冰凉的丝绢触感瞬间触及到她的指尖。这是当年陆游赠送给她的旧物。曾经多少个夜晚,她对着这方帕子垂泪;多少次绝望,她曾紧紧攥着它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时他身上那淡淡的墨香和阳光气息,如今却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和她的泪水浸透,只剩下冰冷与沉重。

她将帕子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想从那冰冷的旧物中汲取一丝力量。然而,陆游绝望的眼神、赵母冰冷的告诫、陆母垂危的病容……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冲撞,最终都化为彻骨的寒意。她不能去。她不能救。那道无形的鸿沟,名为礼法,名为门第,名为过往的伤痕,将她死死地隔绝在对岸。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手中素白的旧帕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好像新添的霜迹。唐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不再犹豫,迅速将那方承载了太多甜蜜与痛楚的旧帕重新折叠好,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仿佛在摆脱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她拉开妆匣旁边一个更不起眼的小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没有任何纹饰的乌木小方匣。她打开匣盖,看也不看地将那方旧帕塞了进去。

“啪嗒”一声轻响,乌木匣盖合拢,落下了小小的铜锁。唐婉拿起妆台上那枚小小的钥匙,指尖冰凉。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支摘窗。窗外是后院一片荒僻的角落,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泥土湿润。她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在梅树下湿润的泥土里挖出一个小小的深坑。冰凉的泥土沾满了她的手指和指甲缝。她将那个小小的乌木匣放入坑中,又用泥土一点点将其掩埋、压实,最后拂平表面的痕迹,还拔了几根枯草随意地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窗下的墙壁,大口喘息。双手沾满了湿冷的泥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痉挛。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侵入,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和空茫。那方旧帕,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爱恋、所有不甘、所有锥心的回忆,都被她亲手封存、深埋。就像埋葬一段早已死去却不肯消散的魂灵。从此,她只是赵士程的妻子,赵府的少夫人。前尘往事,便如这方裹着新霜的旧帕,深埋于地底,再不见天光。只有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着她苍白如雪、泪痕未干的脸颊,和那双失却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沉沉死寂的眼眸。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3章 旧帕裹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