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试院，高大森严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紧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院墙外，黑压压地挤满了翘首以盼的考生和他们的亲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香和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放榜的日子到了。
陆游挤在人群外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在攒动的人头中毫不起眼。他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紧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眼底深处燃烧着压抑的火苗。锁厅试，这是朝廷特为宗室和高官子弟开设的捷径，也是他陆游在科举正途屡受挫折后，迫不得已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凭他的才学，状元不敢说，但金榜题名，应是探囊取物。只要中了，就能授官，就能有俸禄，就能……为母亲请更好的大夫。
“吱呀——”沉重的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两名皂隶面无表情地抬着一张巨大的黄榜走了出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沸水，拼命地向前涌去。
“肃静！肃静！”衙役们挥动着水火棍，厉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黄榜被高高张贴在照壁上。无数双眼睛急切地扫视着榜上的名字，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命运。有人狂喜高呼，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失声痛哭，小小的榜前瞬间上演着人间悲喜剧。
陆游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前挤。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而冷静地扫过榜单。从一甲前三名开始，一个个名字看下去。没有。二甲传胪……没有。二甲中间……没有。三甲末尾……依旧没有！
他反复看了三遍，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眼花。那张写满墨字的黄榜，像一片无情的黑色海洋，将他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吞噬。榜上从头至尾，根本没有“陆游”二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耳边所有的喧哗、哭泣、狂笑仿佛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怎么会？他的文章，连主考官陈之茂大人都曾击节赞赏，亲口许以魁首！这锁厅试，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议论，带着惊愕和不解。
“咦？榜首怎么是秦埙？”
“秦埙？哪个秦埙？”
“还有哪个？当朝宰相秦桧秦大人的嫡孙啊！”
“他？他不是去年府试都名落孙山了吗？这锁厅试……”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秦埙”二字如同炉盆中烧红的炭块，狠狠烫在陆游的神经上。他猛地抬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黄榜一遍，人们没有说错，榜首果然是秦埙。他炯炯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高居榜首的名字上——秦埙！众人都知晓，秦桧的孙子秦埙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彻骨冰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不公！天大的不公！”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嘶吼，猛地从陆游喉中爆发出来，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张黄榜。
“陆游！你做什么！”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惊叫道。
衙役们立刻警觉，水火棍交叉，厉声呵斥：“大胆！放榜重地，岂容喧哗冲撞！退下！”
陆游哪里听得进去。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眼中只有那张吞噬了他所有希望、写着“秦埙”名字的黄榜。他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衙役，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冲到照壁之下，伸出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狠狠戳向“秦埙”二字！
“秦埙！他也配？！”陆游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泪控诉，“这榜首之位，本该是我陆游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惊惶又冷漠的衙役和考官，最终化为一声泣血般的怒吼，“是秦桧！是那老贼！只手遮天，堵塞贤路！这大宋的科举，已成了他秦家的私器！朗朗乾坤，何存公道！”
“住口！狂徒！竟敢污蔑当朝宰辅！”一声尖利的呵斥响起，一个身着绿袍的试院小官脸色铁青地排众而出，指着陆游，“陆游！你屡试不第，心怀怨怼，竟敢在此咆哮公堂，诽谤重臣！来人！给我拿下！”
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了上来。
陆游奋力挣扎，嘶吼着：“拿我？为何不拿那窃据功名的秦埙？为何不拿那操纵科场、祸国殃民的秦桧老贼！这墨写的榜文，早已浸透了天下士子的血泪！这锁厅试，锁的是我陆游的前程，更是锁死了大宋的江山气运！天日昭昭，尔等魑魅魍魉，必遭天谴——！”
他的声音在衙役粗暴的拖拽和拳脚相加中被淹没。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棍棒重重击在他的腿弯，陆游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泥水溅污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衿。他抬起头，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脸上沾着污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黄榜，盯着那个刺眼的“秦埙”之名，仿佛要将那墨字烧穿。
墨浪滔天，无情地吞噬了他这只试图搏击风浪的孤舟。功名之路，彻底断绝。冰冷的绝望，连同对权奸滔天恨意，如同寒冰与烈火，在他胸中猛烈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他被粗暴地拖离了照壁，拖离了那象征功名与希望的榜单，也拖离了他人生中最后一点虚幻的光亮。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冷漠和事不关己的旁观。这世道，个人的悲鸣，终究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不起真正的巨浪。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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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墨浪吞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