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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夜雨锈剑鸣

临安驿馆的偏院,简陋得近乎寒酸。狭小的房间,陈设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两口未及打开的旧书箱。窗外,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细密而冰冷,敲打着屋檐下残缺的瓦片,发出单调而凄冷的“滴答”声,如同更漏,一声声催人老。墙角一只破旧的炭盆里,几点暗红的炭火苟延残喘,非但驱不散满屋渗入骨髓的潮气寒意,反而让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炭燃烧后呛人的硫磺烟味,混合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令人窒息。

陆游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根本无法隔绝寒气。他翻来覆去,几日前在陆府废宅窗棂上以血书写的癫狂之举,并未能宣泄出胸中郁结的万分之一。那“错错错”、“莫莫莫”的血字仿佛炭炉的火光,在他紧闭的眼帘后反复闪现、灼烧,混合着母亲悬梁时飘荡的白绫、唐婉素衣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王氏既恭顺又持家操劳的眼神……还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少年时与唐婉在沈园梅下的笑语、灯下共读的诗篇、母亲严厉的训斥、同僚虚伪的奉承……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冲撞,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

“呃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发出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内衫,贴在冰凉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冲动,目光扫过墙角阴暗的角落——那里,斜倚着他弃文习武后置办的一柄长剑。剑身普通,是最常见的制式,剑鞘是廉价的鲨鱼皮,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尘,边缘磨损,如同他蹉跎半生、壮志未酬的残梦。

一股无名邪火“腾”地窜起,瞬间烧尽了残存的理智!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满腹的经纶韬略,换来了什么?是仕途的蹭蹬坎坷,是慈母以死相逼的威压,是挚爱永诀的锥心之痛!文?文能安邦定国?文能守住心头至爱?全是狗屁!全是无用的酸腐!这锦绣文章,这圣贤道理,到头来连自己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百无一用是书生!

“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赤着脚,不顾地面的冰冷,几步冲到墙角,如同攫取救命稻草,又像是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把抓起那柄冰冷沉重的长剑!沉重的剑鞘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雨夜格外刺耳。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缠着旧麻绳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锵啷”一声,在昏暗中奋力拔出长剑!

冰冷的剑锋映着窗外透入的、被连绵雨幕晕染开的微弱天光,泛着幽蓝的的寒意。剑身并非名器,甚至有些粗糙,但那股冰冷的金属质感,却在此刻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力量感。

他踉跄着冲到狭小的院中。冰冷的冬雨立刻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瞬间浸透了他的单薄内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扎入毛孔。他却浑然不顾,胸中那股狂暴的戾气、无处宣泄的悔恨、对命运的愤怒,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凶兽,疯狂冲撞,急需一个毁灭性的出口!

“嗬!”他低吼一声,毫无章法地、用尽全身力气挥动起手中的长剑!劈!砍!刺!撩!动作生涩、笨拙而狂乱,全无半点武者的韵律,只有纯粹的破坏欲!剑风撕裂冰冷的雨幕,发出尖锐的“呜呜”呼啸。雨水混杂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肆意流淌,滴入眼中,模糊了视线。他像一头彻底陷入绝境的困兽,徒劳地、疯狂地对着无形的命运、对着冰冷的雨夜、对着内心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发起一次又一次绝望的冲锋!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湿透的头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额前和颈侧,形容狼狈不堪。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挥剑,都伴随着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嘶吼,被雨声吞没大半。

不知劈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软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直到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直到双腿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停下,拄着剑,弯着腰,在冰冷的夜雨中剧烈地喘息,白色的哈气在口鼻前迅速消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发梢,宛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在脚下的泥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狂躁的怒火似乎随着体力的耗尽而暂时退潮,留下的却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绝望的空茫和疲惫,好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布满垃圾的死寂海滩。

他低下头,喘息着看向手中依旧紧握的长剑。剑锋被雨水冲刷,洗去了泥污,却依旧黯淡无光,靠近铜质剑格的下方,在方才疯狂的劈砍与雨水的侵蚀下,已悄然生出了一点暗红的新锈。他伸出颤抖的、同样冰冷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柄末端——那里,用一根早已褪色、边缘磨损起毛的旧丝绦,系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早已被雨水浸透得发软的旧帕碎片。帕子的颜色早已模糊难辨,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墨痕的边角,透出曾经的存在。那是当年唐婉为他亲手绣的诗帕,上面曾是她娟秀的小楷,写着他们共同喜爱的诗句。在他写下休书后,绝望中他曾将它撕碎。后来,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将这仅存的一小片残帕,系在了这柄同样被他遗弃、象征着另一种失败的长剑上,如同一个荒诞的祭奠。

雨水冰冷,连绵不绝。锈剑无声,沉重而冰冷。他握着这柄开始生锈、承载着双重失败与无尽悔恨的长剑,站在无边无际的凄冷夜雨里,似乎握着自己锈迹斑斑、支离破碎、无处安放的后半生。驿馆更夫敲梆的声音,穿过层层雨幕,遥遥传来,沙哑、单调、麻木:

“咚——咚!咚!咚!”

“平安无事——”

这报平安的梆子声,一声声,就像重锤,在这凄风苦雨的寒夜里,沉闷地、无情地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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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夜雨锈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