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蝶扑旧窗
江南的腊月,寒风依然凛冽,夹杂着细小雪沫,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呼啸着刮过绍兴城的大街小巷,卷起尘土和碎屑,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城南一隅,昔日的陆家旧宅早已在岁月和战火的侵蚀下倾颓不堪。断壁残垣在肆虐的风雪中瑟缩着,裸露的砖石被冻得发黑,几处侥幸残存的窗棂上糊着的破败窗纸,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如同孤魂野鬼的哭泣。一场薄薄的、吝啬的初雪覆盖了瓦砾堆和枯黄的荒草,却如同劣质的脂粉,非但无法掩饰,反而更凸显出那深入骨髓的衰败与凄凉。
陆游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前襟沾染着斑斑点点的墨渍和酒渍,如同他此刻的人生写照。他手里拎着一个半空的酒葫芦,劣质烧刀子的浓烈气味混合着他身上散不去的、如同陈年书卷发霉般的颓唐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这片埋葬了他少年欢愉和青年惨痛的废墟。脚下是碎瓦、断木和冻硬的泥泞。母亲去世时,他从外面急匆匆赶回家中,办完丧事。他的续弦妻子王氏就随他赴任临安,此刻大约正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在驿馆那间还算温暖的房间里,拨着算盘珠子清点着这个月或者这个季度整个陆府的预算支出,或是训导孩子,又或是板着脸斥责那个刚买来不久、做事毛毛糙糙的小通房丫头……这些世俗的、令人窒息的琐碎,此刻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麻木的冰冷屏障。他的心,早已沉沦在更深的冰窖里。
醉眼朦胧,脚步虚浮。他跌跌撞撞,也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中的牵引,竟走到了陆家旧宅沈园边上仅存的一间还算勉强保持着框架的厢房前。风雪似乎被残破的墙壁阻挡,在这里小了些,但寒意却更加刺骨。他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裂纹的青砖墙壁,颓然滑坐在地。单薄的棉袍根本无法抵御地面的寒气,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布料,侵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不是他自己的。眼前是断壁残垣,是枯树上聒噪的寒鸦,是满目疮痍、被白雪半掩的破败景象。这荒凉,与他胸中那团冰冷凝固、如同死灰般的绝望何其相似!十年了……整整十年!
陆游闭上眼,他头脑模糊而清晰,清晰而模糊……十年前那个撕心裂肺的时日,他颤抖着手,和唐婉撕毁那封自己写下的休书。后来,不罢甘休的母亲却以死相胁自己重写。他几乎就亲眼看到绝望的母亲真的悬梁自尽,差一点那梁上飘荡的白绫就成为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他也差点背负着不孝儿子的千古罪名,迫不得已,他不得不依母就范。他又额头磕破、鲜血淋漓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苦苦哀求母亲收回成命,一次次,都没有成功,反倒换来更深的羞辱。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唐婉一身素衣,如同被风吹落的点点梨花,轻飘飘的走出陆府大门,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炭火,反复地、狠狠地烫灼着他早已麻木的心房。那支她用来刺破掌心、血溅休书的青玉簪,那一点刺目的猩红,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成为他所有悔恨的象征。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错了……都错了……”他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寒风撕扯着,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连回音都没有。他没有流泪,眼睛里的泪水早已流干。巨大的悲怆混合着强烈的醉意,如同滔天的黑色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他猛地抽出腰间从不离身的一支秃笔——那是他弃文习武后,唯一还保留的旧物,笔管早已磨得油亮,笔尖的狼毫秃了大半,如同他荒废的才情。笔不离身,看到这支笔,他就会想起婉儿。触其物,思其情,如见其人!
然而,没有墨!没有纸!这荒凉的废墟,这冰冷的世界,拿什么来承载他此刻焚心蚀骨的悔恨?!
“日月为鉴,以血为证!”
陆游嘶哑的喉咙里低吼。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疯狂猛地攫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向自己的右手食指!“咯吱”一声脆响,尖锐的剧痛瞬间传来。陆游的手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脸色一阵煞白!接着,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珠瞬间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借着残雪映出的、如同鬼火般微弱的冷光,用那蘸着自己滚烫鲜血的手指,在面前那扇糊着破烂窗纸、布满灰尘与蛛网的旧窗棂上,疯狂地书写起来!指尖的伤口在粗糙、布满毛刺的木棂上反复摩擦、刮蹭,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鲜血混着窗棂上的陈年污垢,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狰狞可怖,如同垂死挣扎的爪痕:
“错!错!错!” 三个血红的“错”字,力透木纹,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和悔恨。
“莫…莫…莫!”三个“莫”字,却写得断续无力,充满了绝望的否定和无力的劝阻。
“春深……春深……似海……”最后几个字更是凌乱不堪,“春深似海”的意象被撕裂,只留下残破的笔画和更多的鲜血。
字不成句,意已癫狂!每一个血字在昏暗中都如同一只只垂死挣扎的墨色蝴蝶,用尽最后的气力扑打着这扇尘封着过往记忆、如今却早已无人回顾的破败窗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无情地扑打在未干的血痕上,很快将那些滚烫的悔恨冻结、凝固,形成一片片暗红刺目、如同凝固泪痕的冰花,死死地、永久地“钉”在了这扇象征着过往欢愉、如今只剩无尽悲凉的破败窗棂之上。这血书的窗棂,成了他灵魂的墓碑,在这无人的废墟里,无声地泣血。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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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墨蝶扑旧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