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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梅根埋残簪

西苑深处,那株费尽周折从沈园移栽而来的老梅树,终于在新辟出的空地上扎下了根。嶙峋的枝干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默地伫立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无言地凝视着陌生的庭院。花匠们刚刚培完了最后一锹混合了草灰的沃土,用结实的木桩和粗麻绳仔细地固定好还有些摇晃的树干。他们收拾好铁锹、水桶等工具,低声交谈着今日的工钱,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往角门的碎石小径上,留下梅树孤独地沐浴在黄昏最后的余晖里。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枝桠,将梅树虬曲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藏书楼冰冷光滑的青砖墙壁上,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命运。

藏书楼二楼的轩窗后,唐婉不知已在那里伫立了多久。她的目光穿透窗棂,一直追随着花匠们的劳作,看着他们将故乡的梅树“囚禁”于此。直到窗外最后一抹亮色被深沉的靛蓝吞没,暮色四合,花匠们的谈笑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湮没在渺远寂静里,藏书楼内也燃起了昏黄的烛火,她才像一尊解除了封印的玉雕,缓缓动了动早已冻僵的手指。她轻轻推开藏书楼后侧那扇很少开启的木门,悄无声息地步入寒冷的庭院,走向那株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老梅树。

冰冷的空气仿佛无数细小,金银剔透的冰针,瞬间刺入肺腑,带着新翻泥土特有的、带着草根**气息的腥气,以及梅枝本身那种清冽而微苦的木质芬芳。这气味,熟悉又陌生,瞬间将她拉回沈园那个改变了一生的春日午后……她蹲下身,就在梅树那粗壮盘虬的根部旁,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根部周围湿润而冰冷的泥土。白日里赵母那碗“暖宫培元汤”带来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似乎还顽固地盘踞在喉间,那粘稠甜腥的味道仿佛烙印在味蕾上。而更沉重的是那碗药所代表的巨大压力——来自赵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审视,来自整个赵府对“子嗣”的殷切期盼,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而琴室里那支用金丝缠绕的碎簪的出现,则是在这沉重的压力之上,又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那不仅仅是过去的痛,更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她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那些她想埋葬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这赵府深宅之中,似乎并非秘密!

她从宽大的袖袍深处,缓缓取出那支被金丝缠绕、勉强维系着形状的青玉碎簪。簪体冰凉刺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宛如鬼火般的冷光。那些蜿蜒扭曲的金丝,在玉质的裂痕间穿梭缠绕,在唐婉眼中,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上丑陋的缝合线,又像是束缚着亡灵的符咒。她凝视着它,指尖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痛楚,轻轻抚过那些冰冷而深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对应着记忆中一次心碎的声响。簪在,情已亡。物是人非事事休。这承载着她过往全部甜蜜幻想与彻骨痛楚的证物,留在这赵府,留在这琴室,留在这世间任何一处可能被赵母或其他仆人发现的地方,都只会成为刺向她心口的又一把利刃,或是成为别有用心者攻击她、攻击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武器!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威胁,一种羞辱。

她不能再让它出现!必须让它消失,彻底地、永远地消失!

决心已定,唐婉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她不再犹豫。用修剪得圆润却依旧纤细的指甲,深深抠进梅树根部松软湿润的泥土里。泥土冰冷粘腻,很快沾满了她的指尖。她不顾形象,双手并用,如同最卑微的掘墓人,迅速地挖出一个浅浅的、刚好能容纳簪子的小坑。新翻的泥土散发出强烈的生命与死亡交织的气息。

她将手中那支冰凉沉重的碎簪,如同埋葬一具微缩的尸体,轻轻地、郑重地放进了那小小的土坑里。簪身接触到温湿的泥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凝视了它最后一眼,仿佛在告别一个时代。然后,她用双手捧起旁边挖出的泥土,一捧,又一捧,仔细而均匀地覆盖在簪子上,就像在为逝者覆上最后一抔土。泥土很快填平了那个小小的坑洞,只在表面留下一点点新鲜的、略微隆起的痕迹。她用手掌轻轻地将泥土压实,抹平,又拂去表面多余的浮土,让它看起来和周围被翻动过的地方别无二致,完美地融入了梅树根部的环境。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僵硬发麻。她灵巧的嘴角荡漾出丝丝笑意,总算做好了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沾了泥污的裙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拢了拢并不厚实的衣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梅树,以及它根下那个刚刚埋葬了她一部分灵魂与过往的新秘密。树影幢幢,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她没有回头,决然地转身,走回藏书楼那扇透着昏黄烛光的后门,单薄的身影迅速被门内更深的黑暗吞噬,只留下无边的孤清与决绝在寒风中弥漫。

就让这残簪,与这来自故园、同样被移植、同样带着伤痕的老梅根,一同在黑暗的泥土中腐朽吧。埋葬了它,或许就能埋葬一部分那个名为“陆唐氏”的自己,埋葬掉那段铭心刻骨却最终化为利刃的情殇,埋葬过去的一切……从此,只有赵唐氏。哪怕这“赵唐氏”的躯壳里,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屋内炭火燃得更旺,温度升高不少,暖融融的。唐婉第一次感觉,赵府的房间不太寒冷,她提了提身上的长裾裙,松软轻盈。那清澄透明的眸子……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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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梅根埋残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