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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佛龛锁青丝

绍兴赵府后宅的最深处,一方小小的佛堂被重重叠叠的回廊和高墙隔绝,自成一片孤寂的天地。这里常年门户紧闭,晨钟暮鼓和诵经声,透不过那厚厚的门扉。檀香的气息终日缭绕盘旋,丝丝缕缕,缠绵不去。佛龛占据了佛堂正中最醒目的位置,里面供奉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瓷观音。观音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唇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悲悯,无声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几乎与冰冷地面融为一体的素衣身影。

唐婉已在此处跪坐了近两个时辰。身下的蒲团是陈年的麦草填塞,冰冷地汲取着她身体里本就不多的暖意。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如今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腿已不再属于她。然而,这一切的苦楚,她都浑然未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面前那张暗红如凝固血液的供桌所攫取。

供桌上,除了几碟摆放得规整、却毫无生气的素果,一只青烟袅袅的紫铜香炉,还静静躺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束头发,用一根素白无纹的丝带,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束好。断口处平整得令人心惊,像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那是她刚刚,就在这尊悲悯的佛像面前,亲手剪下的。剪子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而那束青丝,却奇异地还带着身体最后残留的温热。这整齐的断口,如同一个决绝的句点,重重地划在了她过往二十余年的生命篇章上。

她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拂过那束断发。触感依旧柔滑细腻,然而它已失去了生命的根源,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十年了。这个念头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一颗沉重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从沈园梅下,少年少女情窦初开,在疏影暗香中私定终身,到陆家寒夜,婆婆冰冷的目光和丈夫无奈的沉默将她逼至绝境,饮下那杯名为“七出”的苦酒,再到嫁入赵府……这三千烦恼丝,缠绕了多少刻骨铭心的爱恋与彻骨的悲欢?又见证了多少身不由己的妥协与无声的呐喊?每一根青丝,都曾沾染过沈园的梅香,浸透过陆家的药味,如今又浸染了赵府这佛堂的檀息。剪断它,如同亲手斩断与这扰攘尘世最后一丝虚妄的、徒劳的牵连。她所求不多,只愿这一方佛前净土,能容她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残躯暂时寄放,了此残生。不必再面对赵母每日送来的、那碗意味深长的药汁。不必再承受赵士程那双眼眸里的复杂注视。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愧疚,有沉重期待。更不必再被窗外那株强行移栽来的沈园老梅,用它每一次抽芽、每一次落叶、每一次在寒风中颤抖的姿态,狠狠地刺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双眼与心灵……

冰凉的手指在那束断发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关于“活着”的实感。然后,她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束断发。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支撑起麻木的身体,双腿因血液不通而针刺般剧痛,让她身形微微摇晃。她稳住自己,一步一步挪到佛龛前,将那束青丝,无比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佛龛里,那尊莹白如玉的观音像的莲座之下。乌黑如墨的青丝,衬着莹白无瑕的瓷座,对比是如此的鲜明而刺目。她退后一步,再次深深地、虔诚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光洁的额面紧贴着刺骨的地砖,久久不起,仿佛要将自己卑微的祈求和彻底的绝望,都烙印进这无情的方寸之地。许久,她才直起身,伸出颤抖的手,将那两扇小小的、雕刻着莲花的佛龛木门,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无形的锁落下,将那束承载着她所有过往与决绝的青丝,牢牢地锁在了庄严而冰冷的佛像之下,也锁在了她心门之外。

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着,缠绕着,渐渐模糊了佛龛清晰的轮廓,也模糊了她脸上无声纵横、早已冰冷的泪痕。佛堂里死寂一片,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唯有她压抑到极致、破碎得不成声调的细微啜泣,在浓郁的檀香气息中,低低地、绝望地回荡,最终被那无边的寂静吞噬。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泼洒下来,将赵府重重包裹。佛堂外,回廊的阴影里,赵士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他并未推门进去,只是透过那扇半开的、糊着素纱的雕花窗棂,沉默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佛堂内昏黄烛光下那个不断叩拜的瘦削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的目光最终凝固在佛龛上——那束即使隔着窗纱和昏暗光线,也依旧刺目的青丝,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眼底。

晚风带着料峭的春寒,吹动他锦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他心头泛起的寒意。他紧抿着唇,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束青丝,像一把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锁,不仅被锁在了那无情的佛龛里,更狠狠地、深深地锁在了他剧痛的心头,锁得他几乎窒息。白日里,小厮回报少夫人去了佛堂,他当时忙于公务,只道是她日常的功课,并未在意。直到暮色四合,贴身伺候唐婉的老嬷嬷惊慌失措地跑来,带着哭腔说少夫人……少夫人竟剪了头发!他才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墨汁泼洒了满纸。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想要推开那扇隔在他们之间的、沉重的雕花木门。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板,他猛地缩回了手。进去又能如何?他能说什么?阻止她?用丈夫的权威命令她将头发接回去?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还是……成全她?承认自己这数年的努力、小心翼翼的靠近、无声的守护,终究是一场徒劳,无法温暖她那颗被冰封的心?那束躺在冰冷佛座下的断发,已是最惨烈、最无声的宣告——宣告了她对这尘世,对这世间情爱,甚至对她自己的生命,彻底的厌弃与放逐。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一种冰冷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在他胸中猛烈地交织、翻腾、冲撞。愤怒于命运的无常,愤怒于陆游留下的阴影如此深重,愤怒于自己竟如此无能!他最终只是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无数无法诉之于口的苦涩与呐喊,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夜风呜咽着穿过曲折的回廊,灌入佛堂半开的窗户,吹得堂内那唯一的光源——烛台上的火苗一阵剧烈的摇晃。明灭不定的光影在他沉痛的脸上跳跃、闪烁,将那份深重的悲凉与无措,刻印得更加分明。他像一尊石像,凝固在无边的夜色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烛光映出的、佛堂内那个同样凝固的、正在走向心死的身影。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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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佛龛锁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