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静观斋的青瓦上,跟炒豆子似的响成一片。书房里暗沉沉的,陆宰没点灯,就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光,在书案上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那图纸都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用朱砂和墨笔勾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北边好大一片地方都被朱红圈点覆盖,红得扎眼。
陆游和唐婉分坐两侧。陆游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图上“汴京”、“太原”、“大散关”那些地名,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好像在那儿排兵布阵。唐婉安安静静坐着,目光也跟着落在那舆图上头,那些陌生地名和弯弯绕绕的线条看得她发懵,但姑父眉头拧成的疙瘩让她心里直打鼓。
“金贼背信弃义!占我故都,掳我二圣,这是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陆宰的声音压得低,却像闷雷一样滚着怒意。他手指头狠狠戳在舆图汴梁的位置,用力得指尖都发了白。外头哗哗的雨声像是给他这话伴奏,添了几分肃杀。“秦桧那起子小人,只知道摇尾乞怜,割地赔款,把咱大宋的脸都丢尽了!再这么下去,国将不国!”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边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直抖,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来几点。
唐婉吓得肩膀一缩,气儿都不敢喘。她从来没见温文尔雅的姑父发过这么大脾气。陆游却像被点着了,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着,激动地接话:“爹说的对!忍气吞声算什么大宋儿郎!就该厉兵秣马,杀过江去,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少年眼里像烧着两团火,恨不得立刻冲出这书斋,奔向他想象中的沙场。
“对头!这才是我陆宰的儿子,我路家的贤子贤孙啊!”陆宰看着陆游,一时激情澎湃。唐婉情绪也瞬间飙升,自己何尝不可上战场呢!穆桂英、花木兰等巾帼英雄的鲜明形象在脑海中翻腾……
“胡闹!”
一声冰冷尖利的呵斥猛地从门口炸开,竟盖过了外头的雨声。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只见姑母唐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书房门口,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显然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像冰锥子直扎向陆宰,声音里压不住的火气:“老爷!你跟孩子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宰眉头拧得更紧,迎着妻子冰冷的目光:“这是国事,更是正理!怎么叫胡说?”
“正理?”唐氏冷笑一声,跨进门来,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像看到什么晦气东西,满脸嫌恶,“国事自有朝廷那些大官操心!你一个罢了官闲在家的人,不好好修身养性、安分过日子,整天对着这张破图,给孩子们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安的是什么心?!还嫌陆家不够扎眼,不够招祸吗?!”她话又急又快,字字像刀子,毫不留情。
“大逆不道?”陆宰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收复失地,雪我国耻,有什么罪?!难道你要我教儿子当个卑躬屈膝、苟且偷安的软骨头不成?”
“软骨头?”唐氏声音尖利起来,“老爷清高!老爷忠烈!可你清高忠烈的结果是什么?是丢了官!是只能窝在这绍兴城里!是让陆家抬不起头!你满口家国大义,想过我们孤儿寡母怎么立足吗?想过游儿的将来吗?!难道要他跟你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最后连累全家?!”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发颤地指向陆游:“你看看游儿,被你教唆得满脑子就知道打打杀杀!这世道,安安分分做个读书人,求个富贵太平,有什么不好?!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妇人之见!眼皮子浅!”陆宰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点着舆图,“皮都没了,毛往哪儿长?国要是亡了,哪来的个人富贵安宁?!”
“我只知道,人得先活着!”唐氏寸步不让,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我只求我儿子平平安安!求陆家安安稳稳!老爷那些大道理,留着去跟朝廷说吧!别再毒害我儿子!”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她猛一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旁边吓得不敢喘气的唐婉和脸色发白的陆游,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谁再敢提什么抗金、北伐,就家法伺候!”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回廊青石板上,很快消失在哗哗雨声里。
书房里死寂一片。陆宰坐回到案桌旁,死盯着那张舆图,一眼不发。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房子淹了。陆宰颓然跌坐回太师椅里,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发抖,背影看着又疲惫又苍凉。舆图上那些朱砂印记在昏暗中红得刺眼,像血,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陆游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倔强地盯着父亲颓丧的背影,又看向母亲消失的方向,眼里全是愤怒、不甘和深深的迷茫。他猛地扭过头,望向窗外被暴雨浇得模糊的院子,眼神却好像已经穿透雨幕,看到了远方那片铁血交织的战场。
唐婉僵在原地,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震得心口发麻。姑母那句“毒害儿子”的尖锐指责,姑父那疲惫苍凉的背影,表哥眼里那几乎要喷出来的火和迷茫……她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这书斋的墨香味底下,这深宅大院的平静表面后头,竟涌动着这么凶险、这么残酷的暗流。那暗流叫家国,叫立场,叫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撕裂。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女诫》,那薄薄的一本书此刻却重得像块石头,冰冷地硌着她的心口,半点也给不了她安宁。屋檐下的水哗哗往下泼,像是要把这摇摇晃晃的世界彻底冲垮。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檐下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