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那顿大发雷霆，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尤其是书房里头。那张曾经铺满了陆宰忧思和陆游热血的边关舆图，被带着隐痛卷了起来，塞进了书架最高最远的角落。书房里墨香还是那股墨香，书还是那些书，陆宰讲起学问来依旧引经据典，耐心十足。可他就是再也不主动提半个字关于时局、边关、打仗的事。那些曾经让陆游热血沸腾的词——幽云、河洛、金贼——都成了不能碰的忌讳。偶尔，陆游那股少年意气憋不住，品评诗文时忍不住带出岳武穆“靖康耻，犹未雪”的激荡，陆宰眼神也只是骤然一暗，随即淡淡地把话头扯开，扯到哪个字句的考据上，或者干脆沉默下去，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闷死人的空气里响。
陆游觉得自个儿满腔的抱负都快憋炸了，滚烫的血没处流。在父亲跟前，他还能勉强绷着那份恭敬，把翻江倒海的心绪死死压住。可一旦离开书房那令人窒息的气氛，那股没处发泄的躁动就更明显，几乎要从他每个毛孔里往外钻。他练字，笔锋不再沉稳圆润，变得又急又厉；读书，眼神老是飘向窗外那堵灰白的高墙，好像能把它看穿似的。对唐婉，他的态度也变得忽冷忽热，别扭得很。有时刻意疏远；可当烦闷堵到极点时，又忍不住想找她说说话。
这天午后，热得跟蒸笼似的。窗外老槐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吵得人心更烦。陆宰被个老朋友请去鉴赏新得的碑帖拓本去了。书房里就剩下陆游和默默临帖的唐婉。陆游在书案前烦躁地转了好几圈，摊开的《论语集注》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猛地合上书，发出“啪”一声响，几步走到唐婉案前，语气硬邦邦的：“闷死了！这屋里一点风都没有，憋得慌！走，去园子里透口气！”
唐婉被他吓了一跳，手腕一抖，一滴墨差点滴在临了一半的《灵飞经》上。“好嘛，表哥！”唐婉高兴地应答道，抬起头看着陆游。不过，她脸上笑容突然消失了，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犹豫。姑母那天冰冷的训斥还在耳边回响：“谨守闺阁，勿与外男过从甚密！”“外男”那两个字，当时就让她心里一怔。可看着陆游紧皱的眉头底下，那双明亮眼睛里再明显不过的烦闷和焦躁，她的心又软了。她默默点了点头，放下紫毫笔，把临帖的宣纸用镇纸小心压好。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进了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沈园。陆游对园子熟得很，脚步不停，带着唐婉在假山堆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路，最后来到一个极其隐蔽的石洞前。洞口被厚厚的常春藤和不知名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条窄缝。拨开藤蔓钻进去，里头倒是别有洞天。石洞不大，但山石挡住了热气，阴凉得很，瞬间就把外头的酷暑隔开了。洞顶缝隙漏下些天光，正好照亮中间一张天然形成的、表面平整光滑的石桌，旁边还有两个石墩。
“总算活过来了！”陆游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墩上，长长出了口浊气。他脸上露出点得意，变戏法似的从宽大袖袍里掏出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啪”一声打开，里头竟是一副小巧玲珑的玉石围棋。棋子磨得溜光水滑，黑子像墨玉，白子像羊脂，在幽暗的石洞里泛着温润的光。“会下吗？陪我杀一盘解解闷！”
唐婉目光落在那些棋子上，轻轻摇头：“小时候只看父亲和人下过，自己没学过。”
“没事呢，简单！我教你！”陆游兴致一下子高了。他不由分说把黑棋盒推到唐婉面前，自己拿起白棋，“黑先白后，天经地义！来，第一步下这儿，‘星位’……”他边下边兴致勃勃地讲起最基本的规则——气、眼、死活、打吃、围地，清亮的声音在石洞里格外响。
唐婉本没心思下棋，但见他难得高兴，也就依着他。开始自然笨手笨脚，落子犹豫，顾头不顾尾，被陆游犀利的攻势杀得溃不成军，大片黑子被提掉。陆游看着棋盘上白棋的“大好河山”，得意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石洞里回荡，震下点点石屑。唐婉也不恼，只是安静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局势，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慢慢琢磨着里头的门道。
唐婉确实聪明过人。下了几盘后，她好像渐渐摸到点感觉。落子不再那么迟疑，从容了些。有一盘陆游自觉胜券在握，稍微松懈了点，唐婉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慎重地落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边角”上。就这么一步，瞬间盘活了棋局！陆游原本稳固的后方，竟隐隐有被切断包围的危险！他“咦？”了一声，脸上的轻松立刻没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全力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挑战。石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棋子落在冰凉石桌上清脆的“啪嗒”声，和外头隐约传来的、不知疲倦的蝉鸣。
又一局杀得难解难分。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纠缠，胜负就在一线间。唐婉想了很久，纤长的手指在棋盒里轻轻拨弄着温润的黑子，终于慎重地拈起一枚，悬在棋盘上方，正要往一个关键的“虎口”位置落下去。
就在这时候，陆游的目光忽然被石桌边沿一点异常鲜艳的颜色吸引住了。不知什么时候，一粒小小的、饱满滚圆、红得滴血的相思豆，竟从唐婉挽起的、略显宽大的袖口里悄悄滑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灰白色的石质棋盘边上！
那一点突兀、扎眼、带着灼热生命力的红，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棋盘和石桌的交界处。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粒红豆。
唐婉见陆游盯着红豆，不好意思，少女的害羞感让她脸上飞过一丝绯红……她一只手往旁边轻轻一滑，袖子遮住红豆，手指一拧，红豆瞬间进入掌心。唐婉五指紧紧地捂着……
时间，好像一下子停了。
陆游猛地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棋盘。
“啪”的一声，唐婉终于放下了那枚棋子。陆游大吃一惊，一种回力无天之感涌入心田。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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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豆落棋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