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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姑母试才情

这天午后,陆游被父亲叫去前厅见客。偌大的静观斋里,只剩下唐婉一人。她临窗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前,正对着姑父昨天讲的陶渊明《饮酒》诗出神。“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她反复咀嚼这二十个字,只觉得一股超然物外的宁静旷远与她此刻远离唐家小院、寄居沈园的处境隐隐相合。

她心有所感,思绪飘飞。于是铺开一张素白的玉版宣纸,用青玉镇纸压好,取过姑父常用的端砚,滴入清水,执起墨锭,细细研磨。墨香随手腕转动在空气中弥漫。她提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墨汁,悬腕纸上,凝神构思字句,试图捕捉心头那份朦胧的体悟,完全没注意时间流逝。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专注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正要落笔写第一个字,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却被无声推开了。

姑母唐氏带着贴身大丫鬟悄然而入。她今天穿一身暗紫色团花织金缎面褙子,衣料在幽暗书房里隐隐流动内敛光泽,发髻一丝不苟,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头簪,凤口垂下的米珠流苏纹丝不动。面容依旧端肃,目光瞬间捕捉到唐婉案头那张只写了“偶感”二字的素笺,和她手中悬停的、饱蘸墨汁的笔尖。

唐婉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无形压力的寂静惊动,猛地抬头,看见姑母如幽影立在门内,心头一紧,慌忙放下笔起身:“姑母。”声音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意识想用袖子遮掩只写了题目的素笺,指尖却僵硬得动不了。

唐氏目光淡淡扫过那张刺眼的“偶感”素笺,没停留,反而落在唐婉摊在案上的《幼学琼林》和旁边几本明显翻过的《陶渊明集》、《王右丞诗》上。她缓步走近,步履无声,指尖带着审视意味,随意拂过摊开的书页,发出细微沙沙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平缓得像一潭死水:“这些日子跟你姑父读书,有进步吗?还适应吗?”

“回姑母,”唐婉低头,目光盯着自己裙裾上细密的缠枝莲纹,心跳如擂鼓,“姑父讲得精细,深入浅出,婉儿受益匪浅,也适应。”

“哦?”唐氏拿起唐婉抄写功课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娟秀工整的小楷,抄录着陆宰讲过的诗文注释和典故出处。她细细看几行,微微点头:“字迹还算工整,一丝不苟,可见是用了心的,没敷衍。”她放下抄写纸,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只写了“偶感”二字的素笺上,仿佛不经意地、轻描淡写地问:“刚才看你提笔凝神,墨都研好了,在写什么心得?是你姑父布置的新功课?”

唐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那张素笺下面,还压着几张她平日读书时随手写的零散诗句和涂鸦!其中有一首小诗,是前几日看到一场急雨后,阶下几株盛开的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红花瓣委顿泥泞中,心有所感偷偷写下的。要是被姑母看到……她清晰记得姑母在她刚进府时说过的话:“女儿家,认得几个字,明白道理就好,不要整天琢磨诗词歌赋,心都野了,失了本分!”指尖瞬间冰凉,如浸寒潭。

“没——没什么要紧的,”她强装镇定,声音却发紧,“只是——只是今天复习姑父昨天讲的陶诗,有点感触,想记下一两点心得,一时思路堵塞,不知怎么下笔。”她努力让解释听起来合理。

唐氏的目光在唐婉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她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紫檀木书案光滑冰凉的边缘,发出极轻微却如重锤的“笃、笃、笃”声。每一下都精准敲在唐婉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书房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读书明理,是女儿家的本分。”唐氏终于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诗词歌赋,终究是小道,闲暇时偶尔写写,怡情养性还可以,千万别沉迷其中,移了心性,忘了根本。”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书案上的诗集和那张素笺,最终定格在唐婉低垂的头顶。“心思,还是要放在正途上。针线女红,持家理事,伺候长辈,这些才是女子立身的根本。明白吗?不要辜负你姑父为你启蒙的一片苦心,也不要辜负陆家的门风。”最后一句,语气极淡,却重如千钧。

“是,婉儿明白,一定牢记姑母教诲,不敢违背。”唐婉深深低头,不敢看姑母的眼睛。

唐氏不再多说,仿佛只是来巡视领地、留下训诫的君主。她最后瞥了一眼那张依旧只有“偶感”二字的素笺,转身带着丫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那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清晰敲击在廊下青砖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唐婉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几乎瘫软在冰冷椅子里。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碰到案头那张刺眼的“偶感”素笺。她颤抖着手,飞快地从下面抽出那几张被压着的诗稿。其中一张上,是她那日看着零落海棠写下的稚嫩诗句:“夜雨惊残梦,晓看阶下红。胭脂碾作泥,犹有暗香笼。”她盯着那几行墨迹,像盯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危险罪证。姑母敲击桌沿的“笃笃”声,还在耳边冰冷回响,每一下都敲打在她脆弱神经上。

她抓起那几张诗稿,快步走到书房角落那个用来取暖、此刻早已冰凉的黄铜炭盆边。蹲下身,将纸页一角凑近冰冷炭灰,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火折子,用力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狠狠一吹。

“噗”的一声轻响,火折子顶端亮起一点微弱跳动的橘红色光点。她将这点微弱火苗,小心翼翼凑近诗稿边角。

一股淡淡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焦糊味在寂静书房里弥漫开来。

唐婉死死盯着最后一点火星在她亲手写下的“香”字上挣扎熄灭,只留下一点蜷曲丑陋的黑色残骸,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然后她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搁在角落、书页已然泛黄的《女诫》,翻开发脆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字里行间:“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她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书房里,只剩下墨香与灰烬的余味,以及一片死寂的冰凉。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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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姑母试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