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念最终还是报了生物竞赛。
报名表交上去的那天,刘老师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她不是那种会对你嘘寒问暖的老师,但她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实际的支持——比如把往年的竞赛真题复印一份给你,比如在午休的时候专门抽时间给你讲解不懂的题目,比如在你犹豫要不要报名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推你一把。
罗念很欣赏这种老师。
竞赛的培训安排在每周六上午,地点是实验楼四楼的生物实验室。参加的人不多,高一高二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大部分是高二的,高一的只有七八个。罗念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去培训的时候,她推开门,看到实验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长条形的实验台上摆着显微镜和载玻片,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摆好,然后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杜言辞。
他坐在实验室的另一头,隔了两排实验台,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快要盖住眉毛了。
罗念的心跳加速了。
她没想到杜言辞也会参加生物竞赛。她以为他只搞物理。但转念一想,他成绩那么好,多参加一个竞赛也不奇怪。而且生物和物理都是理科,也不算跨得太远。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写的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培训老师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来解释生物现象。他讲细胞信号转导的时候说:“这就像你给你妈发微信说‘妈我饿了’,你妈收到了信号,然后去厨房给你做饭,做完饭端到你面前——这就是信号转导的过程。”
罗念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偶尔会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实验室的另一头。杜言辞坐得很直,手里的笔动得很快,应该是在记笔记。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下颌线还是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罗念看了一秒,收回了目光。
培训结束后,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罗念不着急,她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回笔袋,把椅子推回桌下。等她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杜言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
罗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决定假装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去。
但杜言辞先开口了。
“罗念。”
她停下来,转过身。
杜言辞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眼睛在走廊不太明亮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汪安静的潭水。
“你也报了生物竞赛?”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罗念点了一下头:“嗯。”
“加油。”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鼓励,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罗念又点了一下头,说:“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跑。她一口气跑下四层楼,冲出实验楼的大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站在那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加油。”
他说“加油”。
不是“你也加油”,而是先说的“加油”,然后她才回的“你也是”。
罗念闭上眼睛,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好几遍。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那个表情——淡淡的,不冷不热,但很认真。
她想,也许这两个字对杜言辞来说只是随口一说。就像他在走廊上碰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都会说一句“加油”或者“你好”或者“再见”。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对罗念来说,这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她把它存进了那个抽屉里,和“当然!罗念嘛”放在一起,和那件浅灰色的衬衣外套放在一起,和那本物理课本扉页上的名字放在一起。
抽屉越来越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