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中学没有放假,但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气氛。课堂上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翻手机,有人传纸条讨论晚上的跨年计划,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反正最后一天了,老师也不会太较真。
罗念坐在教室里,听着刘老师在讲台上讲基因的表达。转录,翻译,密码子,反密码子——这些概念她早就背熟了,但她还是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补充一两句。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节日而分心的人。节日对她来说,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期。跨年也好,元旦也好,该学习学习,该睡觉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隐隐地动着。
要不要给杜言辞发一条新年快乐?
他们加了微信之后,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对话框里那一片空白,像一面没有落过笔的墙。如果她发了这条消息,那片空白就被打破了。那面墙上会留下第一个痕迹,擦不掉也改不了。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勇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邹粒——当然,没有说得那么直接。
“邹粒,你说,跨年要不要给朋友发祝福?”
邹粒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混地说:“发啊,干嘛不发?我准备给列表里所有人都发一遍,群发。”
“群发没诚意。”罗念说。
“那你就一个个发呗。”邹粒咽下那口饭,喝了一口汤,“你该不会是想给谁发又不敢发吧?”
罗念没有回答。
邹粒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杜言辞?”
罗念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邹粒压低声音,“你要是想发就发。新年祝福而已,又不是表白,你怕什么?他还能把你删了不成?”
罗念嚼着土豆,没有说话。
邹粒说的有道理。新年祝福而已,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杜言辞收到这条消息,也不会觉得奇怪——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发一句“新年快乐”,不过分。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因为怕被拒绝,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发了之后该怎么办。发了之后,他要是不回呢?他要是回了,她又要怎么接?她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尤其是跟杜言辞聊天。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显得太刻意,怕那条消息打破了那片空白之后,留下的不是更近的距离,而是一地的尴尬。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六点钟校园里就亮起了路灯。
罗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跨年。有人要去吃火锅,有人要去KTV唱歌,有人要去广场看烟花。
罗念没有这些计划。她打算回家,吃一顿妈妈做的饭,看看电视,然后睡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罗念”。
她转过身。
杜言辞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袄。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罗念的心跳加速了。
“嗯?”她说。
杜言辞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但罗念还是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弯起来的弧度。
“新年快乐。”她说。
杜言辞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了。
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巨人。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杜言辞的对话框。屏幕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见杜言辞已经走到自行车棚了。他正在开锁,动作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停顿了大概一秒,然后抬起头,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念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看见杜言辞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
杜言辞:新年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再回。
对话框里现在有了两行字。一行是她发的“新年快乐”,一行是他发的“新年快乐”。两行字之间隔了不到三十秒,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延伸着,谁也不靠近谁,但谁也不会偏离。
罗念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校门。
夹江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路过那家卖豆腐脑的店,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写着“元旦放假三天”。她路过那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大爷不在,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双还没修好的皮鞋。她路过那排桂花树,桂花早就谢了,但树干上还绑着去年过年时挂的小彩灯,没有亮,安静地缠在那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跨年晚会,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回来了?快来帮忙包饺子,你爸今天加班,回来得晚。”妈妈头也不抬地说。
罗念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边。她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妈妈学的,包得不算好看,但至少不会散。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妈妈看了她一眼,“脸都红扑扑的。”
“外面风大,吹的。”罗念说。
妈妈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罗念低着头包饺子,嘴角那个弧度一直都没有消下去。
她想,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那句话背后的东西。
杜言辞在校门口喊住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因为碰巧看到她所以才说“新年快乐”的。他是专门走过来的。他从自行车棚那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说了那句话,然后才回去开锁。
他本可以在微信上发给她。他本可以在走廊上远远地说一句。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反正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但他专门走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罗念的心变得很软很软,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蓬松的,温暖的,一碰就要飞起来似的。
她捏好最后一个饺子,把它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饺子的形状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紧,不会散。
她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在。
就像她和杜言辞之间的关系。
不近,不远,不浓,不淡,但它在那里。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一直到现在,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的夜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铺天盖地的烟花,只是零星的几朵,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像谁在天幕上随手点了几笔水彩。
罗念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烟花,听着电视里的倒计时。
“十、九、八、七……”
她没有跟着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时间从她身上流过去。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新年快乐”,连爸爸也发了一条微信回来,说“马上到家”。
罗念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全是跨年的动态,有人发了烟花的视频,有人发了和朋友的合照,有人写了一长串新年愿望。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杜言辞的朋友圈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青衣江的夜景,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水波微微荡漾,把灯光揉碎了又拼起来。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年。
没有主语,没有标点,就是“新年”。
罗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个赞。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的朋友圈点赞。
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妈妈泡的,香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停留一会儿就散了。
她想,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新的一年,她还是高一二班的罗念。他还是高二二班的杜言辞。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整年的距离,隔着一栋楼,隔着一个操场,隔着一个她说不清也跨不过去的东西。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那条走廊上会有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衣外套的少年,从她面前走过去,微微侧身,留下一阵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她知道,那个空白的微信对话框里,会有两条“新年快乐”永远地留在那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她知道,那个站在路灯下喊住她的人,会在每年的最后一天,专门走过来,对她说一句——
新年快乐。
罗念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夜空染成了忽红忽绿的颜色。远处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声音里全是快乐。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窗户上凝成一小片雾。
她在那片雾上写了一个字。
屿。
然后很快地,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没有人看见。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海,一个人的岛屿。
她把它藏得很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