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县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从周一开始下,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教室的地板被踩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泥脚印。罗念的白色板鞋也没能幸免,鞋面上溅了好几块泥点,她用湿纸巾擦了好几次,还是留了淡淡的印子。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的是细胞的呼吸作用。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线粒体的结构图,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罗念坐在第三排,认真地记着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有氧呼吸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细胞质基质,第二第三阶段在线粒体。”刘老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这个地方是期末考试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你们一定要弄明白。”
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阶段的方程式,粉笔字写得又快又好,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罗念把方程式抄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线粒体示意图。她画画的手艺一般,但画细胞器还算拿手,线粒体的嵴画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扭来扭去的小蛇。
下课以后,刘老师走到罗念桌前,把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这是生物竞赛的报名表,你要是感兴趣就填一下。”刘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下周五之前交给我。”
罗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生物学竞赛”的字样。她抬起头,刘老师已经转身走了,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罗念把报名表夹进生物课本里,没有立刻填。
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参加。她的生物成绩在班里算好的,但放在整个年级里,大概也只是中上水平。竞赛这种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拿奖的,需要天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投入那么多。
但她想起了杜言辞。
他参加过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准备,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想,也许她应该试一试。
不是为了跟他比,也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就是为了自己——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四中午,罗念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了邹粒和辛予。
邹粒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牵着辛予的手,两个人并排走着,说说笑笑的。看见罗念,邹粒松开辛予的手,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班长!”
“别叫我班长。”罗念说。
“好好好,组长。”邹粒笑嘻嘻地改口,“你一个人?”
“嗯。”
“一起坐?”辛予在旁边笑着说。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甜,眼睛弯弯的,让人很难拒绝。
罗念点了一下头,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邹粒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吗?杜言辞以前谈过恋爱。”
罗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辛予倒是很感兴趣地凑过来:“真的假的?跟谁啊?”
“他初中同学,好像叫……叫什么来着……”邹粒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姓李,我忘了。反正后来分了,好像是初二还是初三的时候。”
罗念没有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嚼得很慢。
“为什么分啊?”辛予追问。
“我也不知道,没问过。”邹粒说,“这种事情问多了不好吧。反正他现在是单身,我确认过。”
辛予用胳膊肘捅了邹粒一下:“你怎么什么都打听啊?”
“我这不是……关心朋友嘛。”邹粒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偷偷看了罗念一眼。
罗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她认识那个女生。
不是认识,是知道。初三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杜言辞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一起走。那个女生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是很开朗的那种性格。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但她记得她的脸。“想起来了!是学姐。”罗念回忆起。
原来是前女友。
罗念把这个信息也收进了那个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杜言辞有一个前女友,初中同学,圆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她不知道这个信息应该让她产生什么感觉。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事实上,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在乎,而是她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杜言辞那么好的人,有人喜欢他、跟他在一起过,再正常不过了。她甚至觉得,如果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那才奇怪。
她只是有一点好奇——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会笑吗?也会说好听的话吗?也会牵着对方的手走在走廊上,像邹粒和辛予那样吗?
她想象不出来。
在她心里,杜言辞永远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不太说话的人。她没办法把他和“谈恋爱”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就像你没办法想象一棵树会走路一样,不是不可能,而是你的想象力到不了那个地方。
吃完饭以后,辛予先走了,邹粒和罗念一起往教学楼走。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邹粒问。
“没有。”
“我说杜言辞有前女友的事。”
“我没有不高兴。”罗念说,语气很平,“他有没有前女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邹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反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不高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罗念没有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邹粒。
“邹粒。”
“嗯?”
“你别再帮我打听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杜言辞之间,什么都没有。你打听这些,没有意义。”
邹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念的表情,又把话收了回去。他认识她四年了,知道她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她是认真的,不是害羞,不是假装,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说“不需要”。
“行,我懂了。”邹粒说。
罗念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
她的脚步很快,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楼梯中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她刚才对邹粒说的那句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跟杜言辞之间,什么都没有”。这是事实。他们没有说过几句正经话,没有单独相处过,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发过一条。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普通同学还要淡。
但另一部分——“他有没有前女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不想去确认。
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她宁愿让那些感觉模模糊糊地待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像她现在和杜言辞之间的关系一样——认识,但不靠近;记得,但不打扰。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