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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运动会

十一月,县城进入了秋天最舒服的时候。

不下雨,也不热,天高云淡,空气里飘着桂花将败未败的余香。江水退了一些,露出岸边的石滩,周末的时候有人在那儿放风筝、野餐、钓鱼。

运动会定在十一月中旬。

罗念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她不是运动型的女生,体育成绩一直是班里中下游,跑八百米能跑进四分钟就不错了。刘老师在班里问谁要报名的时候,罗念低着头假装在看生物课本,成功地避开了刘老师的目光。

但她是期待运动会的。

不是因为运动本身,而是因为杜言辞会参加。

邹粒早就把消息递过来了:“杜言辞报了一千五百米和四百米接力,今年肯定又是第一。他去年就跑了个第一,你知道吗?”

罗念不知道。去年她还在初三,没有机会看到。但她今年可以看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是被人用水彩涂过,没有一丝云。操场上搭起了遮阳棚,各班的位置按年级和班级排好,花花绿绿的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罗念坐在高一二班的区域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在往高二二班的方阵那边飘。

刘老师穿着运动服,在班级方阵旁边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一张秩序册,时不时跟体育委员说几句话。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戴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

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三点。

罗念从两点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去上了两次厕所,喝了大半瓶水,把书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同桌沈恬在旁边啃着薯片,见她这个样子,问:“你是不是中暑了?脸好红。”

“有点热。”罗念说。

“今天最高才二十二度,热什么呀。”沈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广播里终于喊到了高二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罗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高二二班的方阵里站起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和黑色的短裤,腿很长,肌肉线条很流畅。他走出来的时候,旁边有女生在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罗念听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成绩好,性格好,被人注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她只是众多看着他的人中的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那一个。

发令枪响的时候,罗念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书。

杜言辞跑得不快不慢,一直保持在第二的位置。他的节奏很好,呼吸也很稳,不像有些选手那样一开始就冲得很猛,到后面就没了力气。罗念的目光追着他,一圈,两圈,三圈……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超过了前面的那个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高二二班的方阵爆发出欢呼声。有男生冲上去扶他,有人递水和毛巾。杜言辞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直起身,接过别人递来的水,仰头喝了几口。汗从他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罗念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初中参加八百米时的样子。她跑得很慢,每次都倒数,跑到终点的时候脸色惨白,差点吐出来。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年级的距离,而是一种她说不清也跨不过去的东西。他站在终点,被欢呼和掌声包围;她缩在人群里,连大声喊一句“加油”的勇气都没有。

她低下头,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假装一直在看。

下午的接力赛,杜言辞跑最后一棒。罗念看见他在交接棒的时候接得很稳,然后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二十米。全场都在喊,罗念的嘴唇也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罗念和沈恬一起走出校门,沈恬兴高采烈地说着今天的各种八卦——谁在跑三千米的时候摔了一跤哭了一鼻子,谁在跳高的时候把裤子崩开了,谁给谁递了一瓶水结果被人起哄。罗念听着,偶尔笑一下,脑子里却全是杜言辞跑最后一百米时那个冲刺的身影。

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罗念裹紧了校服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路上要经过一家卖豆腐脑的店、一个修鞋摊、和一排不知道种了多少年的桂花树。桂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但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爸爸还没回来,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茬接一茬。

“回来啦?洗手吃饭。”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罗念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不算漂亮,但耐看,眉眼淡淡的,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素描。额头上冒了两颗小小的痘,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饭桌上,妈妈问她运动会怎么样。

“还行。”罗念说。

“你报名了吗?”

“没有。”

“怎么不报一个?锻炼锻炼身体也好。”

“不想报。”

妈妈没有再追问,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罗念低头吃着,米饭的香味混着排骨的酱香,是她在外面从来不会吃到的那种味道。家的味道就是这样,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一入口就知道。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想了想,写道:

“今天运动会。他跑了一千五百米,第一名。跑完之后他弯着腰喘气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心疼。明明他跑赢了,明明那么多人给他加油,我还是觉得心疼。

我是不是太奇怪了。

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心疼。

但我控制不了。”

她写完这几行,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然后趴在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夹江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城市那种不眠的灯火,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对面的居民楼里透出来,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罗念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翻开生物课本,开始做刘老师布置的作业。

刘老师的生物课是她比较喜欢的科目之一。刘老师讲课不花哨,但条理清楚,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很透,而且从来不照本宣科。她会在讲细胞结构的时候顺便讲一讲显微镜的发明历史,会在讲遗传的时候提一嘴孟德尔的豌豆实验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些课外的内容让罗念觉得生物不是一门死记硬背的学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趣的世界。

第一道大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下午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杜言辞去领奖台领了奖,然后一个人走回了教室,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罗念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是一个人。不是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年级第一杜言辞”,而是一个跑完步会累、会出汗、会一个人默默走开的普通男生。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离他近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近了一点点而已。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生物题上,继续写。笔尖在练习册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台灯下纸张和铅笔的气味。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风还在吹,泯江的水还在流。罗念十六岁的秋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