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罗念做了一件在她看来非常勇敢的事情。
她加了杜言辞的微信。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学校组织了一次学科竞赛,高一的科目是数学和生物,高二的科目是物理和化学。罗念报名了生物竞赛——刘老师在班上鼓励大家报名的时候,特意多看了罗念一眼,说“你生物学得不错,可以试试”。罗念想了想,报了。
考场设在实验楼的三楼。罗念考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杜言辞——他刚考完物理,手里拿着笔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罗念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杜言辞从她面前走过去。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目光落在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邹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什么呢?”
“没什么。”罗念收回目光。
“我跟你说个事。”邹粒压低声音,“杜言辞的微信你要不要?”
罗念看了他一眼。
“你别那个表情,”邹粒说,“我就问问。你要的话我推给你,不要就算了。”
罗念沉默了两秒,说:“推给我。”
邹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罗念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拿出手机,把杜言辞的微信名片推给了罗念。
罗念没有当场加。
她回到教室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名片看了很久。杜言辞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片天空,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就是那种随手拍出来的、颜色灰灰的天。朋友圈封面也是一张类似的照片,好像是在青衣江边拍的,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罗念盯着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好友申请的内容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最朴素的一句:“你好,我是高一二班的罗念。”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加个微信而已,现代社会最普通不过的社交行为,连这都紧张的话,那她以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罗念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你和杜言辞已经成为好友,开始聊天吧。
他通过了。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犹豫,没有拖到第二天。十分钟,他就通过了。
罗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生物题。她没有发消息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加他的时候想的是“先加上再说”,至于加上以后要说什么,她完全没有想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拿出手机打开杜言辞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罗念”,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今天在考场外面看到你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还记得我吗”,没删,但也没有发出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太傻了。他当然记得她。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人,甚至可能记得她小学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圆规找不到了会默默推过来。他记得。她不需要问。
她把那行字也删掉了,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后,杜言辞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像一个沉睡的名字。他们从来没有发过消息,从来没有点过赞,从来没有在朋友圈下面评论过。那个对话框永远是一片空白,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从未被使用过的房间。
但罗念知道它在那里。
每次打开微信,看到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排在列表里,她都会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好像有了这个联系方式,她和杜言辞之间就有了一根线,很细很细的,看不见的,但它在那里,断不了。
她不主动找他,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期待他找她,因为她知道他不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认识,但不联系;记得,但不靠近。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算什么呢?
但她没有答案。
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到尾,观众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