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罗念在街上碰见了车老师。
那天她和她妈妈在步行街上买衣服，迎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头齐耳的短发，还是那副老式的金丝眼镜，走路的样子慢悠悠的，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车老师！”罗念先喊了一声。
车老师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哎哟，这不是念念吗？长这么高了！”
罗念走过去，车老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说“长成大姑娘了”，又问她在哪里上学、成绩怎么样、考上了哪个高中。罗念一一回答了，车老师听了直点头。
“我就说你错不了嘛。”车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跟杜言辞还联系不联系？那孩子也在夹江中学，你俩又是校友了。”
罗念的妈妈在旁边插了一句：“杜言辞？是以前跟念念一起补课那个男孩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车老师说，“那孩子也出息，成绩好得不得了，他妈妈上回碰到我还跟我说，杜言辞初中毕业考了全校前五，直接升本校高中了。”
罗念站在那里，听着两个大人聊杜言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耳朵却竖得比什么都直。
车老师忽然转向她，带着一点逗弄的语气说：“你还记不记得他哦？别上了几年学，把以前的小伙伴都忘了。”
罗念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车老师就自顾自地笑了：“不过杜言辞那孩子记性好，应该记得的。他小时候就记得住全班同学的名字，谁是哪天缺课的他都记得。”
罗念听着，心里想，他当然记得。但他记得的不是“全班同学的名字”，他记得的是——算了，她也不知道他记得什么。也许只是恰好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恰好记得她的名字，仅此而已。
但车老师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我上个月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了，”车老师说，“我还专门问他——‘杜言辞，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跟你一起补课那个罗念？她现在跟你在一个学校呢。’你猜他怎么说？”
罗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当然！罗念嘛。’”车老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关系好时特有的欣慰，“他那个语气哦，就好像你们昨天才见过一样，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罗念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热热的。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妈妈和车老师都没有注意到。
“那挺好的，”罗念的妈妈说，“以前一起补课的孩子，现在还在一个学校，也是一种缘分。”
车老师又跟罗念的妈妈聊了几句，然后走了。罗念站在步行街的树荫下，手里拎着刚买的衣服袋子，脑子里的画面却停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场景上——车老师问杜言辞还记不记得她，杜言辞说“当然！罗念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的，还是认真的？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随口一说的那种“当然”，还是带着一点别的什么情绪的“当然”？
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会记住这句话，记住很久。
高一开学后的第三周，罗念在食堂门口碰见了杜言辞。
那天下着小雨，小县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不大，但飘得人身上潮潮的。罗念没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快步往食堂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刚要掀开塑料门帘，门帘从里面被人掀开了，一个人从食堂里走出来。
她抬头，对上了杜言辞的眼睛。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衣外套，面料看起来有点厚实，领子立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那件外套的版型很好，肩线刚好卡在他肩膀的位置，把他原本就宽的肩衬得更挺拔了。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微微卷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淡淡的画。
罗念的脚步停了一下。
杜言辞也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伞，伞还没撑开，看见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言辞”，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罗念已经低下头，掀开门帘走进去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走进食堂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在打饭的队伍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件浅灰色的衬衣外套。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件衣服会让她这么在意。也许是颜色好看，也许是版型好看，也许是他穿什么都好看——不对，她纠正自己，杜言辞的长相只能算一般，他不是那种穿什么都好看的人。但偏偏今天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罗念打了一份饭，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她吃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学补课的时候，杜言辞好像从来不穿外套。他永远是一件T恤，夏天短袖冬天长袖，外面套一件羽绒背心。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站在食堂门口的他，像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时间把一个圆脸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下颌线锋利的高中生，把他身上那种幼稚的、不谙世事的气质磨掉了，换上了一种安静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东西。
罗念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浅灰色的身影。杜言辞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他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斜靠在墙上，姿态随意又好看。
罗念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但她经过他身后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不甜的，像刚晒过的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