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的第一天，罗念走进中学初中部的大门，在分班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三班。
她顺着走廊找到了三班的教室，走进去，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教室里闹哄哄的，谁也不认识谁，她也不急着认识谁，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比她年纪还大的黄葛树。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杜言辞！这边！”
罗念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转过头去。
教室后门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瘦高瘦高的，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他的头发比小学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来，衬衣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罗念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她差点没认出他。
小学的时候杜言辞还是个小圆脸，两年不见，他的脸瘦了下来，下颌线变得清晰而锋利，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直的竹子。那件浅蓝色的衬衣穿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是那种干净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罗念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没有多想。她觉得那只是突然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时的正常反应——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总会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欣喜。仅此而已。
杜言辞从她座位旁边走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不甜的，像刚晒过的白衬衫。
他没有看她。
或者他看了，但她没有抬头，所以她不知道。
那天中午在食堂，罗念又看见了他。杜言辞端着餐盘从她对面走过来，这一次他们打了个照面，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罗念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好巧”，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杜言辞先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了两个字。
“罗念。”
他说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你好”，不是“好久不见”，就是“罗念”。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他本来就认识她、本来就记得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寒暄。
罗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也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嗯”，然后就端着餐盘走过去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确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杜言辞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衣，从教室后门走进来，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衬衣的面料被照得有一点点透，能看到肩膀的轮廓。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声音里那一点不经意的熟悉感，好像她不是一个两年没见的陌生人，而是他昨天才刚刚见过的人。
罗念把被子蒙在头上，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她见过比他好看的男生。小学同学录上那些“长得最帅的同学”评选，他从来不在名单里。他就是那种长相一般的男生——五官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第一眼注意到。但他说不上哪里，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像一件穿久了的好衣服，不新不旧，但每一个褶子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罗念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翻了身，睡着了。
初中的三年，她和杜言辞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他们不在同一个班，还不在同一个年级，好在至少同一层。杜言辞在一班，她在三班。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三班在中间，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他们班门口。罗念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窗户里瞟一眼，有时候能看到杜言辞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不到。看到了她也不会停下来，就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们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彼此点个头，或者不说一句话就走过去了。偶尔会在食堂里坐在不远的位置，各吃各的饭，吃完各自走。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从来没有一起走过一段路，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但罗念知道，杜言辞认识她。
不是那种“我知道你是我们学校的”那种认识，而是他真的记得她这个人。每次碰到的时候，他都会主动点一下头，或者用目光示意一下。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罗念观察过，他和别人打招呼的时候往往是别人先叫他，他才会回应。但对她是例外。有时候他们隔着一个操场远远地看见，他也会微微点一下头，好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这让罗念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有一个位置。很小的位置，大概只有一个点那么大，但它在那里，稳定的，不会消失的。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罗念在学校的图书馆自习，准备期末考试。她忘了带物理课本，想借一本，但图书馆的物理课本都被借光了。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要用物理书？”
她转过身，杜言辞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物理课本，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
“嗯。”罗念说。
杜言辞把那本书递过来：“拿去用吧。”
“那你呢？”
“我用同桌的。”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不是什么需要被感谢的事情。
罗念接过那本书，说了一声谢谢。杜言辞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那本书罗念用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她翻开那本书的时候，都会看到扉页上杜言辞写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但看着很舒服。她有时候会盯着那两个字看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继续做题。
还书的那天，她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已用完”，落款写了一个“罗”字。她把书放在杜言辞班级门口的窗台上，没有当面还给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但她后来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罗念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在心里把那零点几秒存了下来，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松鼠藏一颗坚果一样，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