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那条石沉大海的私信后，黎南度过了一段极其矛盾的时光。大学的自由空气像刚刚开封的蜜糖，每一口都甜得发腻，却又让他这个习惯了清苦肠胃的人有些无措。
他加入了美术社，社团活动室里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他坐在画板前，画笔蘸满颜料，却常常不自觉地就在角落涂鸦出一匹奔马的轮廓，或是一个模糊的、扛着相机的背影。
“黎南，你这构图很大胆啊。”社长看着他笔下那片肆意挥洒的、代表草原的绿色，赞叹道。
黎南猛地回神，脸颊微热，像是某种隐秘的心事被窥破，慌忙用刮刀抹去那片过于鲜活的绿：“……随便画的。”
他身边从不缺少热闹。苏辰几乎承包了宿舍所有的BGM，从恢弘的音乐剧唱段到搞笑的游戏配乐，他总能精准地调动气氛，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快乐发电机。只有黎南偶尔在深夜醒来，会看见对面床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还亮着，映照着苏辰专注却疲惫的侧脸——他正在无声地观看一场线上交响乐演出，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指挥，那是他不敢宣之于众的舞台梦。
卓凡则像一台人形记录仪。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惊人。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拍摄一个名为《307》的宿舍纪录片。镜头里，大多是苏辰搞怪的日常和校园风景。但黎南后来才发现，卓凡的素材库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南方》。里面全是他——黎南对着窗外发呆的侧影、在画板前蹙眉的瞬间、看到某个抖音推送时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神。
——卓凡在记录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暗涌。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又新鲜。直到一周后的一天下午，黎南正和苏辰在食堂吃饭，手机突然连续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黎南同学你好，我是校团委宣传部的老师。看到迎新晚会你作为新生代表的照片，形象非常阳光正面！我们正在策划一个‘Z大新青年’的系列宣传短片，想邀请你出镜，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黎南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恐慌。出镜？被很多人看到？母亲程燕的警告言犹在耳： “不要出风头，专注学习。”
他手指冰凉，几乎要下意识回复拒绝。
一旁的苏辰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惊呼：“哇！官方认证的校草待遇啊！牛逼啊黎南！必须去啊！”
他的声音引来了旁边桌的注意，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黎南顿时如坐针毡，脸迅速红透，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我不行的。”他小声说，想把手机收起来。
“为什么不行？”苏辰不解，“多好的机会啊！哎，可惜不是找我拍音乐短片……”他后半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就在这时，黎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北哥”的抖音账号更新了。
标题：「在Z大拍点东西。」
视频里，周海北依旧那副痞帅不羁的模样，他正站在Z大著名的情人坡上，对着镜头懒洋洋地笑：“受朋友所托，回母校干点活。好久没回来了，哎呀，真是的，还是这么多小情侣。”
——他来了。他在浙大。
一瞬间，所有的犹豫、恐慌、母亲的告诫，都被这颗突然投入心湖的巨石砸得粉碎。
一个疯狂的、破土而出的念头攥住了黎南：如果……如果他参加了拍摄，是不是就有可能……遇到他？
“好，老师，我参加。”
他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发送键。仿佛按下的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