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唐心看着掌心明灭不定的光,轻轻合拢手掌。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言喻轻轻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我并不想探究些什么。”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言喻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
唐心略微放松些许,抬起眼看他。
这个凡人给她的感觉总是不太一样,不像信徒,甚至有些时刻,他让她想到了神使。
也许是春夜暖融融的风吹散了她的警惕,唐心松开手,点点金光从指缝中溢出。
“神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神……
言喻愣怔着,并没有觉得不可思议,或许冥冥中,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的一切怪异之处吧。
“是因为我吗?”他喉结动了动,“是我太着急了?昨天的那些话……”
但很快,他又自嘲着摇摇头:“这么想太自大了。”
唐心摇头,唇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停顿了许久,目光有些迷茫:“我好像……无法相信我的信众了。”
几百年前,食神因为人类的饥饿而诞生。
那时的人们匍匐在地,虔诚地向上苍祈求温饱。
年轻的食神慷慨地回应了她的信众,从此,充足的食物填满了漫长的饥荒。
可是,当果腹不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时,食物的意义,便开始从生命的神坛上滑落,成为用来嬉笑打闹的玩具,成为炫耀财富的消耗。食神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馈赠,被毫不珍惜地扔进垃圾堆时,仿佛听见祭坛轰然坍塌。
她随着时间的洪流来到未来,却发现这是一个更彻底的终结——一管无色无味的营养液,就可以取代所有的进食过程。
一切关于食物的劳作与期待,风险与收获,都被科学蒸发。人们机械地追逐效率,不再需要灶火,不再需要咀嚼,不再需要用味蕾感受食物在舌尖上翻滚的感觉。
美味成为富人的专属品,食神的初衷不再。
“你看,”唐心转回视线,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再虔诚的信仰都会改变。因为私欲,因为时势,或者就是……我已经看不懂信徒的心了。人心怎么这么容易变?靠这种信仰支撑的神格,能一直稳固下去吗?”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华灯初上,人间的灯火明明灭灭。
言喻站起身,走到窗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着,光怪陆离令人目眩。。
“唐心,”他转过身,背光的身影轮廓清晰,“人心本就如此。”
唐心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言喻坐回来,目光平视着她:“是你在神坛上待得太久,已经忘了作为‘人’的感觉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人会饿,会馋,会因为一碗热汤满足,也会在杯盘狼藉里觉得空虚。人会因为爱付出,也会为了活着自私;会在绝境里守住底线,也会在安逸里变得庸俗。这不是‘变’,这是‘人性’。你看见信仰消失,却没看见一些也许不那么纯粹但依然真实的念想,正从不起眼的缝隙里悄悄长出来。你看不见,因为你站得太高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你的疑问,或许,当你亲自踏进这浑浊的人间,用人的眼睛去看,用人的心去感受,说不定能为自己解惑呢?”
唐心静静地听着,她发觉言喻身上的气息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像夜间的风,带着烟火气、泥土味和各种说不清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她忽然注意到,言喻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反复摩挲着什么。
“你手里……”她开口,打破沉默,“是什么?一直在动。”
言喻的动作顿住,原本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紧张。他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抽出来。
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银色戒指。
戒指样式简单到极点,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身镌刻上一圈深沉的暗蓝色。材质看不出来,非金非玉,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微光。没有神力波动,却莫名抓人视线。
唐心眼神一动。
“别紧张,”言喻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有些惆怅,“不是求婚。”
他将戒指穿进一根细细的金属项链里,眼神认真起来:“这是承诺戒指。或者说,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神与人的契约?”唐心重复着,抬眼看他。他眼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不容错辨的郑重。
“对。”言喻点头,神色庄严如同起誓,“我,凡人言喻,自愿成为食神唯一的专属食材。”
唐心内心触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嘴上还开着玩笑,试图稀释眼前奇怪的氛围:“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炖了你,对吧?”
言喻也笑了,只是眼中的认真却没有丝毫消减。
“我愿意把我自己——我的喜怒哀乐,记忆,渴望,软弱,所有属于人的、复杂又真实的人性,作为食材交给你。你可以品尝它们,也可以……用你的心感受。而我,只要唯一。”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近了些,声音变得低沉:“你说你不懂人在想什么,不懂人心为什么易变。那我就把这颗心,连带所有的情感,全都对你开放。这是一个邀请,食神大人,我郑重邀请你踩进我这片混浊的‘人间泥土’,透过我的眼睛,透过我的感受体会人性。也许这样,你能找到理解人类的途径。”
唐心若有所思。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眼前的戒指,触手温润,重量刚好。
它躺在她冰凉的掌心,暗蓝色的微光和指尖淡淡的神辉交错,有种奇异的和谐。
“帮我戴上它。”
食神松口,接受了这份特别的契约。
言喻俯下身子,从背后为她戴上契约项链,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漾开隐约笑意。
戒指贴上皮肤的刹那,一种微弱但清晰的连接感建立起来,像有条无形的线,轻轻系在了她和言喻之间。
她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混合着紧张、释然、喜悦的复杂暖流静静在心间流淌。
唐心端详着心口的戒指,感受着奇异的连接,一个念头突然跳进脑子,冲淡了刚才所有的沉重,让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个清浅的弧度。
当当说,“唯一的供给商”这种说法令人生气,现在看来,他也不怎么通人性嘛。
小猪就是小猪。
之后,食神莫名地消失了七天。
当她突然出现在言喻的厨房里时,他正心不在焉地给家里的两只小动物做早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猪当当听见声音,“哒哒哒”地跑过来,嘴里不停嚷着:“你是不是不行?放着我来,赶紧吃完了出去找人!”
当它看见站在厨房暖黄灯光下的唐心时,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字形——一颗晶莹的的汗珠,正沿着她的太阳穴缓缓滑下,没入衣领。那颗汗珠如此真实,在厨房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属于人间的光芒。
“你……你在出汗?”
小猪的喉咙发紧,几步冲到她面前,伸出猪脚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在确认那一滴汗的真实性。
随后它难过地发现,这是真的。
“你在出汗。”
体生汗垢是天人五衰的征兆,这意味着食神正在逐渐衰弱,她会变得如同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唐心却笑了。那笑容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当当从未见过的鲜活。
她抬手随意抹了把额头,看着指尖的湿意,眼神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嗯,出汗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城南的早市走回来的,带着筐菜,有点热。”
唐心侧身,二人这才看见她脚边还放着两个竹编的菜筐,里面装着沾着泥的萝卜、清脆的白菜、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和几块豆腐。
这一切都太不“食神”了。
太真实,太粗糙,太……平凡。
“唐心,”言喻的声音沉下来,他抓住她的手腕,“你做了什么?”
唐心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她的眼神清澈,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明亮。
“我只是让自己重新成为了人。”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知道,脱离了信仰之力,不再依靠信徒的念想和供奉,我是否还能真正地存在。嗯……是作为‘我’存在,而不是作为食神存在。说起来,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忘记自己还是人的时候,做的菜是什么滋味了。你们想试试吗?”
唐心没有等待他们的回应,径直走向了烹饪台。
“神做饭,用的是天地精华,是信徒愿力,是规则本身。”她一边说,一边舀水进锅,动作出奇地认真,“那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呢?只有这双手,这些普通的食材,最凡俗的火……做出来的东西,还会有人觉得好吃吗?”
言喻站在原地,看着她挽起袖子,洗菜切菜。
她的手法依然精妙,这是千万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即使失去神力,也不会改变。
两条鲜鱼被去鳞破肚,刮出鱼蓉,摔打上劲,一挤一刮,圆润的鱼丸便跃入水中。
而另一头,汤头正熬得香醇浓郁。
待香气充盈了整个厨房时,便是下面的时机,刚刚拉好的面条在滚水中一过,几片芥蓝焯至碧绿便捞出来。
面条、鱼丸、芥蓝整整齐齐地码在碗中,再点上些灵魂的蒜酥和鱼露,滚烫的高汤一浇……
至此,一碗热腾腾的鱼丸面便新鲜出炉了。
唐心把筷子分发给言喻和小猪,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