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需关系？”
小猪当当往嘴里塞了一把脆脆的甜豆，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你真的这么跟他说的？”
“难道不对么？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食神苦恼地皱起眉头，右手不自觉往一旁的甜豆罐子里掏，然后被小猫丁咬住了手。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当当的……都是当当的……”
小猪当当手忙脚乱地把唐心的手从丁的嘴巴里解放出来——虽然丁并没有用劲，但还是留下了一手黏哒哒的液体。
当当瞪着那些机油，语带威胁地警告丁：“丁，我告诉你很多回了，不要用机油冒充人类的口水，你没有这玩意儿！还有，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放！”
唐心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似乎被冒犯了，但她没有证据。
小猪当当把小猫丁驯老实了后，又回过头来继续跟唐心说话：“你说你们是‘供需关系’之后，他是什么反应呢？”
唐心不开心：“他穿上裤子就跑了。”
小猪当当一针见血地指出：“瞧，这就是问题所在。很显然，他跟你的认知并不相同。我猜，他也许希望你们是另一种更为特殊的关系。”
更为特殊？
唐心苦思冥想了一番，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唯一’的供应商这种说法够不够特殊呢？”
小猪痛苦地扶额：“你打算断食的话，就这么跟他说吧。”
唐心愁眉苦脸：“好吧，我知道这是个馊主意。说认真的，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但是，当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细究脑子那些细碎的信息。”
“好吧，在你想清楚前，维持这样的现状也不错。”
小猪当当表示理解，随后又用手肘捅了捅唐心的腰侧。
“不过，别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把他推远了，适当的甜蜜有助于捕获猎物。我有个远房亲戚猪笼草，在捕捉猎物时，会先分泌蜜汁吸引他们，然后一击制胜。懂我意思吧？”
“你知道猪笼草跟猪除了都是真核生物外，再没有别的相似点了，对吧？”
唐心面无表情。
小猪当当有些心虚：“啊？不是吗？可是，我们都是猪字辈的啊……”
他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干脆放弃了这个话题。
“说起来，马上就是决赛了。等你赢下冠军，重新拥有充足的信仰之力后，就不必再为生存担心了。”
食神的眼神却变得迷茫。
“可是，我却突然失去了获取信仰之力的动机。母星的人类敬畏神，却在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后抛弃他们的神，任神灵在荒村野庙中腐朽。这里的人们敬爱神，却在发现神的不完美后质疑神。这力量如此强大却如此脆弱，汹涌而来又倏忽而去。当我享受着澎湃的信仰之力时，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漫天星光会在顷刻间熄灭。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我才发现，神坛之下空无一人。信众真的爱神吗？抑或只是爱一个满足自我投射的影子？”
说话间，食神的周身逐渐逸散出点点光晕，身影像风中的残烛般明灭不定。
神的信念动摇了。
人的信念动摇，会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错事。
神的信念动摇，会对神格产生影响，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身死道消。
小猪当当拼命地摇晃着食神的身体，却无法唤醒她迷失的心绪。
正当他急得团团转时，猛然瞥见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小猫丁死死地咬住言喻的裤腿，连滚带爬地将他推了过来。
骤然见到眼前的情景，言喻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他的瞳孔急速扩张，甚至忘记眨眼，眼中往常的戏谑和嘲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愕然。
“别愣着了，做点什么吧！”
还是小猪当当的怒吼唤醒了他的神智。
来不及问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言喻脑海中此刻唯一的要紧事，就是赶紧唤醒陷入昏迷状态的唐心。房间内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恐慌侵蚀着每一个睁着眼睛的人，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帮助眼前的女孩。
虽然她面色如常，呼吸绵长，但逐渐透明的身影却预示着她此刻身陷险境。
言喻喉咙发紧，思绪乱得像一堆扯不清的线头。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小猪当当。
“你有没有……试过叫醒她？”
小猪当当的耳朵抖了抖，眼中满是疲惫与忧虑：“当然。我使劲地摇晃她，拍了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对此没有丝毫的回应。”
“那种方法呢……”言喻艰难地问道，“我知道你们有秘密，但是听着，我不会去追根究底，你只需要用你们的方法去唤醒她。我发誓，会当做从未见过眼前的一切。”
小猪静静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无知无觉的唐心，眼中有着化不开的难过：“试过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我呼唤了她的神格，我还试着去触碰她的灵觉。但是太乱了，我找不到她……”
他的话直接印证了言喻最深的恐惧。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水杯，半杯水泼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看也没看，眼神死死盯着唐心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起伏。
恐惧化作无形的怪兽，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想失去她。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言喻冲进厨房，猛地拉开冰箱门，沉重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抓起冷水壶，里面还有大半壶冰水。不够。他拉开冷冻室，粗暴地将整盒冰块统统倒进水壶里。
冰块撞击着玻璃内壁，发出刺耳的咔啦声。手指被冰得刺痛，他却毫无所觉，只觉得那股寒意能压下此刻脑中沸腾的恐慌。
言喻端着那壶冰水回来，手抖得厉害，壶中的水显而易见地波动着。
小猪当当站了起来，四只小蹄子站在踏脚凳上，水汪汪的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小小的身体。
他瞧出了言喻的意图，但并没有阻止，他们都绝望到无路可走了。
“对不起……”言喻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缺少机油的齿轮。他咬咬牙，不再犹豫，手腕向下一倾，“哗啦”一声，夹杂着冰块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唐心的脸颊，脖颈和睡衣前襟都湿透了，冰块顺着她的皮肤滚落到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咳——！”
一声短促至极的抽气惊醒了仿佛正在梦游的众人。
紧接着是剧烈的、几乎撕扯喉咙的咳嗽。唐心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猛地弓起，眼睛骤然睁开——首先映入眼帘是模糊的天花板。
她的瞳孔随即开始剧烈地收缩、聚焦，被呛出的生理性泪水混着冰水，狼狈地从眼角滑入湿透的鬓发。
她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喘上气，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空气。湿透的黑发粘在额头和脸颊，水珠不断从下巴滴落，睡衣湿透后贴在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
直到涣散的眼神聚焦，唐心才艰难地、一点点地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湿透的自己和床铺，然后视线缓慢移动，落到床边手拿着空水壶、脸色惨白如鬼的言喻身上。
言喻在发抖。
他头一次体会到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栗。
他牙齿打颤，眼眶通红，里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疯狂涌动，几乎要决堤。
床尾的小猪当当也在抖，粉白色的细小绒毛根根竖起，四只小蹄子微微打着颤，作为一只未成年当康，他也是头一次经历名为“失去”的情绪冲击。
他们几乎就要失去她了。
仿佛是感受到眼前凝重的气氛，唐心缓慢地眨了眨眼，重新陷回湿冷的枕头——她将将才死里逃生，浑身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刚刚……”她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勉强地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有人……拿冰水……泼我？”
她的语气带着浓重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似的。
活着的唐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膨胀到极致的恐惧。
言喻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来历不明的女孩。她美丽的眼睛中，重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堵在胸腔里的那团冰冷的恐惧，突然就炸开了，化成了滚烫的、失控的洪流。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手中的水壶“咚”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额头抵住她湿漉漉的额头，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咧开嘴，笑容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没错……是我……”
言喻吸着鼻子，试图让语气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戏谑，却只是徒劳地让哽咽更明显：“你刚才……真的需要清醒一下。所以……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对吗？”
没人可以拯救神。
当神陷入混沌之中时，只有自己的“道”才能使灵台重新变得清明。
但唐心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眨了眨沾着水珠的睫毛，虚弱的目光从他涕泪交加的脸上，缓缓移到自己冰凉一片的胸口。
过了好几秒，她苍白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气息微弱地吐出两个字：
“……傻子。”
床尾，小猪当当终于停止了颤抖。
它小小的身体松懈下来，轻轻打了个带着湿气的响鼻，黑眼睛里那层深重的忧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蹭到主人身边，散发着暖意的小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将鼻子埋进前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