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伽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美味修罗场》的舞台。
侥幸逃过一劫并没有让易米感觉到轻松些,主厨嘲讽的目光仿佛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深深地刺痛他的自尊心。
但没有人与他感同身受。
支持易米的观众忙着为他的晋级庆幸;
支持伽紫的观众则为他们的女孩唏嘘不已;
剩下的观众专注于研究这场主题赛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投票过程漫长而紧张。
尽管有着更便捷的投票统计系统,但节目组为了制造紧张的氛围,还是采用了传统的投票方式。
他们甚至在台上放了一个完全透明的投票箱,观众们轮流将选票扔进其中,待投票结束后,主厨会当众唱出每一张票,以示投票结果的公开公正。
大屏幕上,胜败初显,伽紫与楚葵的票数远远超出了易米和白崧。
两位女选手的实时计数交替上升,最终定格在32:32。
平局。
这在比赛中可不多见。通常为了避免出现平票的情况,他们会设置单数投票席位,但华骄的缺席让他们失去了这个维持平衡的席位,且观众的废票属于不可控制的意外因素。综合下来,节目组在比赛中头一次出现了平票的情况。
导演紧急召集两位评审进行了简短的商议。随后,二位评审重新回到了镜头之下。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节目比赛至今,投票结果出现了罕见的平局场面。我们讨论了很久,唐心将非常规食材烹制成顶级美味,展现了厨师改良食材的能力,而楚葵通过极为高超的技术,将顶级食材的潜力发挥到极致。更遑论,这还是在她带伤上阵的情况下……”
“抱歉,在正式宣布结果前,我可以说两句吗?”
出人意料的是,在主厨宣布结果前,楚葵打断了他们的话。
言喻看了看严绥,他脸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于是,主厨将话筒交给了她。
聚光灯在同一时间聚集到楚葵身上,她左手上醒目的白色绷带,在洁白的厨师服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试图隐藏它,只是将它安静地放在身前。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很抱歉在这个重要时刻耽误大家的时间。”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清晰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慢。显而易见,她说出口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思量。
“在比赛结果宣布之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请求,想占用各位一分钟时间。”
楚葵轻轻抬了一下受伤的左手,动作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片白色上。
“这只手,在比赛过程中给我制造了……很多计划外的麻烦。”
她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承认了受伤的左手带来的一些小困扰。
“它让我的效率变慢,让我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痛快地颠锅,也让我不得不用很多笨办法,去完成一些本该很简单的步骤。”
“但是,”楚葵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当我把菜品呈递到各位面前时,它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的,是那道菜本身,而不是‘一个受伤厨师做的菜’。”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严肃。
“所以,我希望两位评审,在做最终评判时,完全忘记这只手。请不要因为看到了绷带,就在心里为它的味道加上一分‘同情’的调味品。身为厨师的骄傲,让我无法忍受用伤口换取额外的关照。 ”
当她说到这里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随即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我从不掩饰我的野心,我也不介意向全天下宣布,我渴望胜利。但我渴望的,是一场彻彻底底、光明正大、只关乎盘子里的食物是否足够美味的胜利。任何优待,对我,对我的对手,对食物本身,都是一种……不尊重。”
说到对手时,她的眼睛看向了队伍中的唐心。
“请仅仅用您对美食最专业、最严苛的标准,去评判它。请给我,也给我的对手们,一个绝对公平的结果。这是我作为一名选手,唯一的请求。”
这一刻,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量。
在楚葵的灼灼视线下,唐心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身体中逐渐沸腾起来。
“带伤作战”在厨房里并不罕见,但这个女人,在胜负即将揭晓的那一刻,亲手剥离所有的悲情,毅然将输赢全然托付于作品的骄傲,自古以来难得一见。这份心气,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劈开了她浑浑噩噩的内心。
与此同时,“棋逢对手”的感觉在血液中烧得滚烫。
唐心原本以为,她们只是在砧板与灶火间交锋。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她们的较量早已蔓延至意志的领地。
楚葵此刻展现出的姿态,无异于在逐渐乏味的比赛中,点亮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也点燃了她灵魂深处的亢奋。
唐心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淌,一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战意席卷全身。她微微抬起下颌,眼神变得复杂而明亮。
她无声地回应楚葵:我接受你的挑战,你已经成为我所尊重的对手。
楚葵微微颔首,她也感觉了到流淌在血液里的激动。无关压力,能拥有这样的对手,是她一直以来的渴望。她明白,无论今夜胜负如何,她都将不同于过往。
“嘿女士们,回过神来,比赛结束后,节目组会为你们开一间房的!”
主厨哈哈一笑,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阻断了唐心与楚葵炽热的对视,观众们也发出善意的笑声。
直到笑声平息后,主厨的表情才变得严肃起来,他面向楚葵:“我想,您刚才的发言,重申了这个比赛的初心——无论是舞台、灯光还是汗水,所有一切的外壳,最终包裹着的最原始的内核,就是‘味道’本身。我们倾其所有,设计规则,邀请最挑剔的舌头,设置最困难的挑战,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抛开一切,展现出对美味最纯粹的追求。因此,我宣布……”
主厨按照国际惯例停顿几秒,以营造紧张的氛围。直到观众发出不满的声音,才满意地大声喊出结果。
“我们决定尊重大众投票结果,本轮比赛将诞生两名获胜者!”
掌声雷动。
唐心和楚葵再次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由衷的敬意。
灯光下,那些异形海参的晶状突起如钻石般闪烁,而冰冠上的干冰烟雾仍未散尽。
*
深夜,一丝月光从没关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出来,恰好落在言喻布满薄汗的躯体上。空气弥漫着来自夜晚的凉意,混杂了肌肤相亲后留下的暧昧气息后,又沾染上些许暖意。
进食完成后,唐心就睡着了,侧卧着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几缕发丝柔软地伏在光洁的后颈上,被月光抚摸着的那一小片肌肤,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珍珠般的温润色泽。
她的呼吸绵长均匀,似乎早就沉沉入睡,但没人能想到,一分钟前,她还热情地纠缠着言喻,指甲深深地陷入他的后背,留下一个个月牙般的印记。
言喻其实也很疲倦,紧张工作之后骤然放松,身体仿佛浸在温水里般松软。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像浮在这片宁静睡眠之上的、一片清醒的羽毛。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片光洁的肌肤,看那道月光在她的皮肤上缓慢爬行。内心的小狗“哒哒哒”地在他心口乱跑乱跳,滚来滚去。这感觉如此具体,以至于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兴奋。
所以他俯下了身。
他怕惊醒她,动作放得极慢,肌肉匀称的手臂小心地撑在枕边,将身前的女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他低下头,鼻尖先触到她肩头那片微凉的肌肤,仔细嗅闻着,仿佛她的身上也有了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的嘴唇落在她脸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一个干燥温暖的轻吻,轻柔地像片被体温烘暖的羽毛。
早已沉睡过去的唐心,完全不解他此时此刻的酸涩心情。她只为美梦被打扰而感到烦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模糊又短促的“哼”,尾音还带着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蹙了起来,无意识地从令她烦闷的源头挣开,脸本能地朝枕头更深处埋去,试图躲避这恼人的骚扰。
言喻的心脏顿时像被灌进了一大瓶柠檬汁,酸涩的心情多到简直要溢出来。
两分钟前,他们还在缠缠绵绵。两分钟后,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独自睡去,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晚安吻!甚至拒绝他的晚安吻!
也许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也许她只是馋我的身子!
还有更可怕的,也许她想吃饱了不认账!
言喻闷闷地想着,心口那只原本欢天喜地的小狗“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他突然悲愤了起来。
他盯着唐心安详的睡颜,感觉方才心中莫名涌起的温柔成了笑话。
好好好,你不是想睡么?我让你睡个够!
他化悲愤为力量,用力地摇晃着唐心的肩膀,像是摇晃下一秒就要被打开的香槟。
“醒醒!醒醒!”
“怎么了?”突然被晃醒的唐心一脸懵逼,“出什么事了吗?”
他严肃地捧着唐心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委屈地控诉道:“我看到你和楚葵在台上眉来眼去了!”
“什么?”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唐心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当她看到言喻认真的表情时,意识到他大半夜叫醒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拷问她和同事莫须有的“**”时,忍不住头痛地呻·吟。
“我们没有‘眉来眼去’,我只是认真地把她当做对手。”
得到了答案的言喻欢欢喜喜地放开了这个问题。
但他随即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那我们呢?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