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嬉闹的几只燕子引起了江燃的注意,他这才恍然察觉春天已经悄然到来。
楚毓白闭关一个月了。
江燃每天早上都会去楚毓白闭关的禁殿,尽管看不到师尊,但他希望离师尊近一些。
他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这不是一时之念,很多时候江燃都会贸然升起这个念头:他忘了一件事。
可是他忘了什么?
江燃觉得最后一次见师尊不是被师尊冷言冷语气到晕倒,之后他应该还见过师尊。
可每次仔细去想时江燃只剩一片迷蒙和空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次再去禁殿时江燃发现那里已经没有楚毓白的气息了。
师尊出关了?
江燃探查着楚毓白的气息,发现师尊正在亭子里和清瑶师叔说话,他停住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沈瑶安把手中的画递给楚毓白:“师兄,你看看这幅画,很奇怪。”
楚毓白打开画,画里的百姓神态虔诚地在祭拜一个神像,但是那个神像是一个硕大的老鼠。
画的右下角标注了画的名称:《硕鼠》。
“这幅画是我们在一个鼠妖身上发现的,那个鼠妖的原形有一人高,发现他时他正在食人,鼠妖自毁而亡。我们在附近城镇仔细检查过,没有再发现别的鼠妖,只有这一幅奇怪的画。”
楚毓白仔细看了一会儿画,他并没有在这幅画里发现什么玄机。
“画中的景象实在怪异,据我所知,没有哪个区域的百姓信奉老鼠?”沈瑶安道。
确实没有,老鼠作为四害之首经常作为百姓防范的对象,楚毓白也不知道哪里的人会把老鼠当成神明祭拜。
而且不是一般的神明,画中人眼神虔诚,那是完全祭献的姿态,他们甘愿为之舍弃生命。
正常人就算祭拜神明,也不会有这样完全痴迷奉献的眼神。
“我需要仔细看看。”
楚毓白一时也无法发现这幅画的端倪。
沈瑶安起身离开,走之前她递给了楚毓白一坛酒:“师兄,这是你要的酒。”
楚毓白看向一直静立在亭外的江燃:“过来。”
江燃在楚毓白三步之外站定:“师尊?”
师尊看起来气色还算不错,江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近一些。”楚毓白抬眼看他。
楚毓白今日看起来与往日不同,他看过来的眼神清润如水,似乎还藏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包容。
难道师尊不再讨厌他了?
这个猜测太过美好,江燃根本不敢去想。
江燃犹疑不定,在楚毓白鼓舞的目光下靠近他,但他已经离得很近了……
为什么师尊还是没有让他停下来?
江燃在楚毓白身旁停下,他们平时很少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江燃跪在楚毓白身边,不过一臂之距,进到江燃能闻到楚毓白身上清淡的冷香。
“师尊。”
楚毓白依然坐在那里,眼神也依旧温柔:“江燃,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江燃没有想过楚毓白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在楚毓白温柔的注视下呼吸都几乎错乱,江燃愣愣道:“……记不清了。”
“嗯?”
楚毓白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察觉到喜欢师尊的那一刻……就已经喜欢很久了。”
人的一生会爱上什么人,什么时候爱上,都是无法控制的事情。
江燃不知道喜欢上楚毓白的确切时间,他意识到喜欢楚毓白时爱意已经很深了。
就像庭院角落里已经密密匝匝的紫藤,上次留意时明明还是嫩芽几寸。
他不知何时喜欢上师尊的,正如他不知道庭院的角落里何时生了几束野藤,等他发现的时候它们早已生根发芽。
他对楚毓白的感情就像这些繁茂生长的藤叶,在他没有发现的时候那些情丝早已密密地将他包裹笼罩,然后在他心中漫无边际的疯长。
等他发现时,楚毓白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江燃眼里的爱意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楚毓白看上一眼都觉得自己被烫到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楚毓白说:“你也看到了,我有很多男人。”
喜欢。
不管楚毓白是什么样子,江燃都喜欢。
江燃后来又想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完全相信那一幕,他没有相信楚毓白的话。
他不信师尊是那样的人,他不信那些男人能入师尊的眼。
事到如今,江燃还是不信,就算那是真的又如何,楚毓白在他心中依然是最美好的存在。
可江燃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喜欢,师尊想得到什么答案,他说喜欢会不会惹师尊更生气?
师尊对他的讨厌完全是因为他的喜欢?还是因为他是龙族?
“怎么不回答?”楚毓白微微俯身贴近他:“江燃,你是不是嫌我不干净了?”
“没有,师尊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圣洁的存在!”江燃立刻道。
师尊永远是圣洁无垢的,他是满世尘埃里最干净的一捧雪色,是无边夜色中最皎洁的一缕月光。
圣洁?
楚毓白觉得这个词真可笑。
事已至此,江燃还在用这个词去形容他?江燃到底隔了多少光环去看他?
“那你还喜欢我吗?”楚毓白抬起江燃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我回答。”
“我……”
江燃不敢说,他怕说喜欢会让楚毓白更加厌恶他。
楚毓白的脸颊近在咫尺,在阳光的照耀下楚毓白的肌肤宛若透明,微热的呼吸洒在他的侧脸,江燃感到自己心跳都不受控制了。
然后楚毓白的手落到他心脏的位置,江燃快不会呼吸了。
楚毓白感受了一下江燃的心脏脉搏,除了跳的有些快,经脉已经完全恢复了,看来伤势完全好了。
那就可以放心气他了。
“若我说喜欢你呢?”楚毓白认真地看向江燃。
江燃完全没有反应,他确认地看着楚毓白,反反复复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有听错:“师尊……怎么会喜欢我呢?”
师尊不讨厌他,江燃就已经想跪谢天地了。
“我喜欢你,江燃。”
楚毓白看江燃还是不信,只能更近一步,他捧着江燃的脸吻上去。
楚毓白的唇有些凉,他吻的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抚过江燃的唇,一触即分,江燃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楚毓白怎么会吻他。
江燃还是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他只能制造疼痛来确认这一切都不是梦,可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眼前的场景还是没有消失。
【黑化值:92。】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我不可能没有一点心动。”楚毓白看向江燃仍处在错乱中的眼睛,“江燃,若是你不嫌弃我,愿意和我试试吗?”
【黑化值:89。】
“师尊。”江燃紧紧握住楚毓白落在他脸上的手,他再次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自然。”
江燃一点点握住楚毓白的手腕往上,像在试探着什么,看楚毓白没有丝毫反抗才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终于再次抱到了师尊,再次埋在师尊身上闻到让他安心又熟悉的冷香。
【黑化值:87。】
“我对师尊的喜欢永远不会改变。”
下一刻楚毓白忽然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开了,江燃猝不及防:“……师尊?”
楚毓白眼神里的温柔消失了,又染上了江燃最惧怕的冰冷和薄情。
“江燃,你果然还是喜欢我。”楚毓白声音里透着失望,“你不是说会改吗?”
江燃如坠冰窖,心里刚刚燃起的火种被迎面的冷水浇透了。
“师尊……刚刚只是故意试探我?”
那么温柔地对待他,亲吻他,竟然只是试探他?
“对。”楚毓白面无表情:“你不愿意如实回答,我只能让你说出实话。”
【黑化值:88。】
“江燃,你还是没有改掉,你太让我失望了。”
【黑化值:89。】
他要怎么改掉呢?他已经装作不喜欢师尊了,可江燃依然控制不住看师尊的眼神,控制不住时时刻刻想要关心师尊。
江燃还是会为了师尊留在他身上的一个眼神去伤心、去痛苦、去错乱……去心动。
他要怎么改掉?
“师尊……为什么?”江燃不甘心:“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你呢?为什么那些人你都可以接受,我就不行?”
“因为我不喜欢你。”楚毓白眼神中透着厌恶,“你们龙族生性残暴,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我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人?”
【黑化值:92。】
楚毓白把桌子上的那坛酒递给江燃:“你的喜欢注定不会有结果,但我毕竟是你师尊,也不忍心看你这么难受。这是忘情酒,喝了之后就会忘记所爱之人,忘了我,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黑化值:95。】
“师尊要我忘记?”江燃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毓白:“为什么师尊这么残忍,连我的记忆都要剥夺?”
他可以忍受楚毓白剥夺他的身体价值给宣明看病,他只守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得以坚持着存活,可为什么楚毓白连这些曾经的美好念想都要剥夺殆尽,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
忘记楚毓白,忘记他们之间的所有记忆,那江燃还有什么?
他在天地之间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是残忍。”楚毓白看起来非常善解人意,“江燃,我是为你着想,我知道爱而不得很痛苦,只是想帮你减轻痛苦而已。”
【黑化值:96。】
“若是我不愿意呢?”江燃拒绝:“我不愿意忘记。”
一种东西日子久了,生了根,成了执念,又该怎么忘?又怎么会忘?
江燃从来不后悔喜欢上楚毓白,尽管爱而不得……可他爱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得到。
他爱上的是他的师尊,江燃早已做好了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可江燃还是爱楚毓白,他会继续拿生命去爱他,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不会选择去遗忘。
楚毓白再次看向手中的忘情酒:“确定不喝?”
“不喝。”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楚毓白把酒坛放入江燃怀里:“酒留给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就忘了我吧。”
楚毓白起身离去。
等楚毓白身影消失江燃的目光才落向手里那坛酒,他毫不犹豫地握碎了酒坛。
碎裂的瓷片在他手上割出一道道血痕,血液混合着酒水滴落在地上。
手上的伤口传来烧灼的刺痛感,可江燃却毫不在乎。
只有其他地方痛了,心才不会疼得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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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硕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