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到的时候，“巢”的机库差点被堵了。
不是一艘运输船，是三艘。虫族的生物货舱，鼓鼓囊囊的，甲壳被撑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堆满了箱子。机械族的货运无人机像蜂群一样从舱门里涌出来，每一只都抓着一个包裹，金属爪子在机库的灯光下闪成一片。最后面是一艘人族的老式货运船，船身上喷着圣庭邮政的标志，驾驶员从舷窗探出头来，朝机库里喊了一句：“云川女士的包裹！需要签收！”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弹了好几下。
百鬼站在机库中央，深灰色风衣，双臂抱胸，看着那三艘运输船和蜂群一样的无人机。他的生物瞳仁很平静，但嘴角的线条微微向下——是那种认命了的、无奈。
老马站在他身后，光带平直，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老大，签收需要您的生物识别。云川女士在休息舱，说‘让他签，我忙着呢’。忙什么没说。”百鬼把左手按在数据板上，指纹、信息素、虹膜，三重认证通过。老马的光带上扬了一下。“已签收。需要我安排人把包裹送到她的房间吗？”百鬼看了一眼那堆正在从运输船上卸下来的包裹——小到巴掌大的盒子，大到需要悬浮托盘才能移动的集装箱。数量足够把07号房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送去机库角落。她在那里拆。”
云川已经把机库角落的一块区域征用了。不是她主动征用的，是她从07号房间拖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在机库的角落里给自己搭了一个临时“拆包台”。理由是她房间放不下，而机库够大。百鬼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在星辰号上拆，星辰号现在就停在机库里，离她的拆包台不到二十米。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星辰号太小了，拆了包裹没地方堆。她的房间也太小了。但机库够大。她把整艘航母的机库当成了她的快递拆包室。没有人有意见。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不是等包裹，是等看她拆包裹的样子。
云川坐在那张从房间拖出来的椅子上，赤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拆箱刀——不是飞镖，是一把从厨房借来的、带锯齿的、用来切树人星硬面包的刀。她的面前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包裹，有的已经拆开了，包装材料散了一地，有的还在等。她的飞镖在腰间，十六枚，安安静静。但她整个人是活的——眼睛亮着，嘴角翘着，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在脸侧晃来晃去。
百鬼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拆第一个包裹。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小的，是包装最漂亮的——一个用忆网族意识纤维编织的、会发光的、像星空一样的盒子。她用面包刀划开封口，纤维的光在刀尖下熄灭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机械族的引擎增压器。银白色的，表面有精密的拉丝纹理，接口镀金，大小刚好能托在掌心里。
云川把增压器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灯光看。它的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的能量通道。她的眼睛亮了。“百鬼，你看这个。机械族最新款的，能源转化效率比星辰号现在的高百分之四十。老马说这个型号很难买到，要有机械族的内部渠道才行。你知道我怎么买到的吗？”百鬼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怎么买到的？”“拍卖会。不是上次那种地下拍卖会，是正经的、圣庭认证的、线上拍卖会。我用的是上次那个拍卖会的账户，没想到还能用。卖家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的信用等级很高。高到可以优先提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小得意。百鬼没有说话，但他的生物瞳仁亮了一下。
云川把增压器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放在桌子的“已拆”区域。然后她拿起了第二个包裹。这个包裹很大，大到需要悬浮托盘才能移动。她站起来，把托盘上的覆盖膜撕开——里面是一整块树人星禁林的木材。深棕色的，木纹细密，表面有一层天然树脂的光泽，闻起来有一种像雨后森林一样的清香。
“这是什么？”百鬼问。
云川拍了拍那块木头，声音是沉闷的、厚实的、像拍在一头活物的背上。“书桌。我要换书桌。07号房间那张太小了，放不下我的飞镖保养工具。这张是定做的，树人星的匠人手工打的，用的是禁林外围自然倒下的古树，不是偷采的。”她特意强调了“不是偷采的”。百鬼看着那块比她还宽的木材，想象它被搬进07号房间之后，房间还能不能有地方放床。他没有说。云川已经转向下一个包裹了。
第三个包裹是一箱兽人族的肉干。不是普通肉干，是兽人族萨满用秘方腌制、风干、熏烤的，据说一条肉干能顶一天营养液，而且很好吃。云川拆开包装，取出一条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裂纹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百鬼。百鬼接过，没有吃。云川已经把另一半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百鬼问。云川点头，嘴里塞着肉干说不出话。她咽下去之后又掰了一条，这次没有递给他，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百鬼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条肉干，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他的生物瞳仁微微动了一下——好吃。云川看到了。“你是不是觉得好吃？”“嗯。”他承认了。云川笑了，又从箱子里抓了一把肉干，堆在桌子的“已拆”区域。不是“已拆”，是“已拆且已食用”。
第四个包裹是第四个包裹不大，包装却很考究。外面是一层忆网族的意识纤维编织的防震膜，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的盒子。云川用面包刀划开防震膜，盒子的材质露了出来——不是纸，不是金属，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像墨玉一样的黑色石材，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盒盖上刻着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很慢，笔画很重：“宇宙手持游戏机·NX·复刻版·古地球·最后的遗产。”
云川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台她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机器。她把它取出来，握在手里。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意识接入，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现代设备。它是实体的，需要握在手里、用拇指按按钮、用眼睛盯着屏幕的那种。但又不是普通的实体。它的外壳是深灰色的，不是金属，是某种工程塑料与生物硅的复合材料，摸上去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屏幕不大，比她的巴掌小一圈，但分辨率高得惊人。屏幕没有点亮的时候是纯黑的，像一扇关着的窗户，黑到能映出她的琥珀色眼睛。
她翻过游戏机，背面有一个隆起的卡槽，卡槽的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小小的、薄薄的卡片。她把卡片抽出来，对着机库的灯光看。卡片很薄，边缘锋利，能切开信封。但它的表面不是塑料，是忆网族的意识纤维织成的，能存储数据，也能传输意识。这不是普通的游戏卡带，是“记忆”。她把卡片插了回去，“咔”的一声，不是机械咬合的声音，是“咔”。清脆的、确定的、像一把锁被锁上的声音。
屏幕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炸”。白金色的光从屏幕中涌出来，不是刺目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裹住身体的光。光从游戏机的屏幕中溢出，从机库的地面上蔓延，从工具架、星辰号的舷梯、老马的工具间的门缝里涌出。光将机库的金属墙壁吞没了，将天花板上的灯管吞没了，将停泊在角落里的黑鸟号的轮廓吞没了。不是消灭，是“替换”。不是全息投影——全息投影需要外部设备，需要发射器，需要接收器。这是“意识纤维场”。卡片中的忆网族意识纤维在通电后以游戏机为核心向外辐射，将半径五米内的物理空间映射为虚拟场景。不是眼睛在看，是意识在“接”。不需要戴头盔，不需要贴电极，不需要任何外部传感器。游戏机通过意识纤维与她的源能核心共振，将虚拟画面直接“写入”她的意识底层，同时将她的身体动作实时映射到游戏中。延迟为零。不是技术指标，是“她感觉不到延迟”。她的拇指在摇杆上动了一下，屏幕里的小人同步跳了一下，不是“几乎同步”，是“同时”。
云川和百鬼不再坐在机库的沙发上了。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不是树人星的冰原，是古地球的草地。草是绿的，软的，被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天空是蓝色的，不是星空的黑，是白天的那种蓝。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像棉花糖，像被谁随手扔在天上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装饰。太阳在天上，不是恒星，是“太阳”。古地球的太阳，比任何恒星都小，但更暖。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烫的，是“刚好”。云川深呼吸了一下，甚至青草泥土的气息都被完美复刻。
“哇——挣钱太爽了！！”云川开心的不得了。
第五个包裹是一箱树人星的水果。不是营养液调制的果味饮品，是真的、从树上摘下来的、有皮的、有核的、需要咬的、会流出汁水的水果。云川拆开包装，箱子里垫着干冰，白色的冷雾从缝隙里涌出来，在机库的灯光下像一条正在消散的河流。冷雾散开，露出里面一颗一颗拳头大的、金黄色的、表皮有一层薄薄绒毛的水果。她不认识。箱子里面附了一张卡片，手写的，字迹很慢，笔画很重：“云川女士，这是树人星北半球今年第一批成熟的‘太阳果’，果期只有七天。您下单的时候我们刚摘完第一批，现在已经在树上了。下一批要等明年。——树人星果农合作社。”
云川拿起一颗太阳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百鬼看到她在用他的风衣擦），咬了一口。果汁不是“流”出来的，是“爆”出来的。金黄色的汁水从果肉里溅出来，云川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百鬼迅速递过一张湿纸巾。
甜，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被雨水浇灌过的、从土壤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酸味的甜。
“哇真的太好吃了”云川原地起飞一样转了一圈，她递给百鬼一颗，又开始拆下一个快递。百鬼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低头偷笑。
第六个包裹是一套机械族的飞镖保养工具。不是普通的保养工具，是定制的——飞镖插槽的尺寸刚好卡住她的飞镖刃口，不会划伤金属。磨刀石是忆网族的数据晶体，能根据飞镖的材质自动调整研磨精度。润滑油是树人星的树脂提炼的，不会腐蚀飞镖表面的圣力涂层。云川把工具一件一件地从盒子里取出来，在桌上排列整齐。她的动作不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急切的拆包，变成了一种缓慢的、仔细的、像在清点珍贵物品的仪式。
第七个包裹。第八个。第九个。云川拆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机库的天窗还能看到星光的时候，拆到天窗变成了黑色的镜面。她拆出了一整套星辰号的备用引擎零件，拆出了两箱虫族信息素过滤芯，拆出了一打树人星的手工皂，拆出了一幅忆网族意识纤维编织的挂毯——挂毯上的图案是一片星空，和窗外此刻的星空一模一样。她站在椅子上，把挂毯钉在了机库的墙壁上，然后退后几步看效果。“歪了。”百鬼说。云川偏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歪。”“左边比右边低两厘米。”“你有尺子吗？”“没有。但我有眼睛。”云川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看。“现在呢？”“还是歪。”“那你自己调。”“不调。就歪着。”百鬼看着那幅歪着的挂毯，看着她站在挂毯前面、双手叉腰、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嘴角沾着太阳果汁液的样子。他的生物瞳仁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慢慢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想让嘴角下来”的、微微上扬的、倔强的弧度。
“我还买了一箱红糖糍粑。冰冻的。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炸一下就行。”
百鬼的生物瞳仁亮了一下。“在哪个包裹里？”云川指了指那堆还没拆的包裹。百鬼走过去，开始找。云川站在挂毯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风衣，竖起的领子，生物瞳仁在包裹堆里亮着——他在认真地、专注地、像一个在拆自己最期待的礼物的人一样，翻找着那箱红糖糍粑。
老马站在机库的入口，光带平直，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看着百鬼蹲在包裹堆里翻找，看着云川站在挂毯前面笑，看着机库从一艘航母变成了一个拆包现场。他的光带慢慢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他端着茶转身走了。茶等会儿再送。现在，不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