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走私链断的时候，虫族以为自己已经触底了。腺语者死了，蜜巢炸了，信息素海洋被那抹红色污染了三个月才慢慢褪去。虫族代表“耳语者”在五族议会上说“腺语者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复眼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但至少，链断了，信息素原料的供应被切断，星尘的生产线停摆了，虫族可以开始清理门户了。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另一条链断裂时掀起的冲击波，会把虫族推向更深的深渊。
兽人新娘案的发布会开完之后，全宇宙的新闻频道都在滚动播放同一个名字：重光。他的脸出现在每一块屏幕上——年轻，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他的父亲是兽人星域行政副官，一个在兽人族长老议会中坐了二十年的、德高望重的、每年都会在祭坛前为祖先献酒的老兽人。他的家族在过去三十年间参与的人口走私，不是“协助”，是“主导”。
兽人星域的圣物在三十年前碎裂了，记忆传承断了，祖先的名字被风吹散了。兽人族用了三十年时间，在一代又一代长老的口述和萨满的鼓声中，一块一块地找回那些碎片。有些找回来了，刻在了新的石头上；有些永远找不回来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新娘案发布会后的第七天，兽人星域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聚居点、每一个矿镇，同时举行了悼念仪式。不是圣庭组织的，是姐妹会发起的。铁砧站在祭坛前，身后是七个姐妹会的女人，身前是几百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兽人族女性——有母亲，有妻子，有女儿，有姐妹。她们的手里捧着蜡烛，烛光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由火构成的花海。铁砧念了二百三十八个名字，那是姐妹会在过去三年中确认失踪、但未能在矿坑中找到的兽人女性的名字。有些名字她们不知道，只能用“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妻子”、“穿白色嫁衣的陌生女孩”来代替。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一支蜡烛被吹灭。不是风，是那个人自己在吹。她们在说：我记住了。
二百三十八支蜡烛，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支还在燃烧。铁砧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剩下的这些名字，我们还没有找到。但我们会继续找。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直到每一个名字都被刻在石头上，直到每一个女儿都回到母亲的怀里，直到每一个新娘都等到她的新郎。”人群中有人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抽泣，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哭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狼嚎一样的哭声。
兽人族的长老议会在悼念仪式结束后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会议持续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第四天凌晨，长老议会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声明很短，只有三行：“一、兽人星域行政副官及其家族的所有成员，即刻从长老议会除名。二、兽人星域所有港口、船队、孵化场，即日起接受独立审计。三、兽人星域圣物碎片搜寻工作，即日起由姐妹会与长老议会共同主持。”落款是十二个长老的指纹和血爪纹。这是兽人族圣物碎裂三十年来，第一次将部落的权力分出一部分给女性组织。姐妹会没有欢呼，没有庆祝，铁砧只是把那份声明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口袋，然后继续带着姐妹们去下一个港口、下一条船、下一个矿坑。因为还有名字没有找到，还有新娘没有回家。
虫族的腺语者是最大的工坊之主，他的生物签名被刻在了每一批信息素原料上。蜜巢炸了，腺语者死了，虫族的信息素网络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柱，虫族的信息素网络在那一刻，从内部开始崩塌了。不是技术上的崩塌，是信仰上的。信息素不再可信了，指令不再可信了，那些从触角中传来的、一直以来被认为是“本能”的东西，突然变成了“可能被人篡改过的数据”。虫族的生产线停了，虫族的舰队停了，虫族的孵化场停了。不是因为技术故障，是因为每一个虫族都在等。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也许是一个新的虫后，也许是一个新的工坊之主，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人编写过的信息素。
兽人族和虫族的双重打击，在宇宙中掀起了一场持续数周的风暴。圣庭特别调查组的名单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二百三十一人扩展到了六百余人，跨越了五大族群，涉及圣战院、圣疗院、圣知院、圣律院、以及各族的自治政府和商业机构。有人被逮捕，有人被传唤，有人失踪，有人死亡。死亡的那些，官方的说法是“自杀”或“意外”，但没有人相信。因为死的时间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名单公布之前，就已经在每一个可能开口的人身上，埋好了定时炸弹。
圣庭大祭司泽维雷在五族议会上发表了一次长篇讲话。他的银白色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平静，声音沉稳。他说星尘和兽人新娘案的揭露，是圣庭五族共同合作的成果，感谢特别调查组的辛勤工作，感谢姐妹会的勇敢配合，感谢万相军提供的技术支持。他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他说圣庭将与五族人民一同走过这段黑暗，迎接光明的到来。讲话结束后，他走下讲台，经过人族代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经过虫族代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经过兽人族代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他的背影消失在议会大厅侧门的阴影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圣庭最高塔的灯光亮了一整夜。有人在最高塔的落地窗前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着，面朝星空，很久没有动。
云川关掉了全息投影。“巢”的观景厅里，星云还在缓慢旋转。金红色的，像一团被点燃的糖。百鬼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生物瞳仁映着窗外的星云，颜色很浅，很亮。他的胸前，那道银白色的新疤痕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百鬼。”
“嗯。”
“虫族的网络还能恢复吗？”
百鬼想了想。“能。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新的信息素编织者。一个干净的。”
“兽人族呢？”
“需要更久。圣物碎了三十年，记忆断了三十年。不是几块新石头能补上的。”
百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星云。星云在缓慢旋转，像一团被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糖。他的生物瞳仁映着那片光，很深，很亮。
“断了两条链，穹顶还有更多的链。”他的声音很低。“星尘，人口和器官。。。穹顶不只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我们断了两条，还有四条。断四条，还有八条。断八条，还有十六条。”
云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不到十厘米。没有碰到，但很近。
“那就一条一条断。断到穹顶没有链了。断到穹顶藏不住了。断到穹顶必须自己出来了。”
百鬼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云的光中，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那片金红色的、永不熄灭的糖。她的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干涸的裂口，是那天战斗时震裂的，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生物瞳仁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星云。
“嗯。”
窗外的星云还在转，像一团被点燃的糖，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黑暗之后，终于等到的黎明。虫族的信息素网络还在沉默，兽人族的悼念烛光还在风中摇曳，圣庭的抓捕名单还在变长，最高塔的灯光还在亮。但云川和百鬼站在“巢”的窗前，并排，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站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