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轻轻擦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怕留下指纹的瓷器。然后他转身，走向矿道入口。
万相军的医疗舰已经降落了。巨大的、银白色的船体安静地悬浮在矿道入口外的地下空洞中，舷梯已经放下，白色的灯光从舱门里涌出来，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医疗兵们推着悬浮担架从舷梯上跑下来，他们的战斗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灰和血——不是他们的。新郎站在舷梯旁，怀里还抱着苏拉。他的脸上有泪痕，有血痕，有灰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医疗兵给苏拉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推上了舷梯。新郎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医疗舱门口。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额头抵着手背。他没有进去，不是不让进，是不敢。怕进去之后发现这是一场梦，怕进去之后苏拉又闭上了眼睛。
百鬼从矿道里走出来，云川跟在他身后，三步。医疗兵们看到了他们，有两个想跑过来扶，被百鬼一个眼神定住了。他们停在原地，看着这两个浑身是血、战斗服被撕成布条的人一步一步走上舷梯，走进医疗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医疗舰的引擎启动了。星辰号的引擎也启动了。两艘船同时升空，同时开启了空间跳跃。舷窗外的星光从点变成线，从线变成面，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像时间本身一样的光雾。云川靠在医疗舱的座椅上，身上盖着保温毯，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水是百鬼放的，杯柄朝右。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百鬼坐在她对面，光着上身，胸前那道银白色的新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医疗兵给他包扎了左臂的刀伤，贴上了几块止血贴，他不让人缝针，说不需要，过两天就好了。医疗兵不敢争。他没有看云川，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消散的光雾。但他的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云川把手从保温毯下面伸出来，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百鬼的手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合拢了一点，刚好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舷窗外的星光在退去，新的星空在浮现。
万相军的基地。“巢”。机库的灯光全亮了。不是平时的冷白色，是暖黄色的，像迎接，像守候，像一个人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医疗舰先降落，星辰号紧随其后。老马站在机库入口，光带平直，但他的玻璃镜头光圈放大了。他看着那些被医疗兵推着从舷梯上下来的悬浮担架，一具，两具，三具……数到一百三十二的时候，彻底震惊了。
新郎跟在最后一具担架后面。苏拉的担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板是真实的，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确认她还活着。老马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水。杯柄朝右。
“喝点水。”老马的声音很低。
新郎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杯柄朝右。他不知道为什么杯柄要朝右，但他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他抬起头，看着老马。“谢谢。”
老马的光带又上扬了一下。“不客气。”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不是家族给的，不是父亲给的，是他自己取的。在苏拉从虫茧里被拉出来的那一刻，在云川和百鬼在他面前挡住那些似人似鬼的怪物的那一刻，在那道白金色的光把一切都照亮的那一刻，他决定，不再用那个姓氏了。那个姓氏属于一个贩卖人口、走私器官、把自己的族人变成战争机器的家族。他不配姓那个。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重光”。重见光明的重光。他把这个名字告诉了苏拉。苏拉躺在医疗舱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手指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在说：好听。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
七十二小时后，万相军基地最大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新闻发布厅。不是万相军要开发布会，是重光要开发布会。百鬼借了他场地，老马布置了会场，铁砧——姐妹会的铁砧——苏拉的亲人们，从兽人星域赶来了，带了七个姐妹会的女人，坐在第一排。她们的辫子上串着金属环和兽牙，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七尊雕像。只有她们的眼睛在动，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男人。
重光穿着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颈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疤痕。他的面前是全息投影设备，他的手里攥着一枚数据芯片。不是拍卖会上的那枚星泪戒指，是苏拉和所有卧底兽人女性在调查过程中收集的证据——运输记录、器官清单、冷冻舱编号、手术签字文件、以及家族内部通讯的加密备份。婚礼之前，苏拉告诉了他这一切，他选择了站在苏拉这边，选择了背叛自己的家族，选择了背叛自己的种姓，选择了背叛自己的父亲。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远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万相军成员都能听到每一个字。
“我叫重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的父亲是兽人星域行政副官。我的家族在过去几十年间，参与了至少十余万起女性的走私、买卖、器官摘取和意识提取。这些女性——她们不是‘失踪’，不是‘私奔’，不是‘自愿出走’。她们被绑架，被贩卖，被关在冷冻舱里，被摘除心脏、肾脏、肝脏、角膜，被植入信息素芯片，被当作生物反应器，被用来生产星尘。有一部分女性，通过以身涉险的方式，深入调查，身着白色嫁衣，绣着藤蔓和战锤，是兽人族姐妹会，她们婚嫁的对象从低到高，涉及这个人口贩卖链条的关键环节，收集到了关键的证据。”
全息投影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兽人女性，穿着白色嫁衣，站在草地上，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她叫苏拉。她活下来了。她的名字叫苏拉。重光的声音开始发紧，但没有碎。
“第二张照片。她叫娜莎。十九岁。姐妹会成员。上了新娘船之后，她的角膜被摘除了。人造角膜的分辨率很低，她看东西是模糊的。她的肾脏被摘除了一个，骨髓被提取了三次。她在虫茧里躺了四个月。她活下来了。她在隔壁的医疗舱里，正在接受康复治疗。她想回家。她的家在兽人星域边缘的一个小矿镇，她的父亲是矿工，母亲在家种地。他们不知道她这四个月经历了什么。他们以为她死了。”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都是一个新娘，年轻，穿着白色嫁衣。重光一个一个地念她们的名字，念她们的年龄，念她们来自哪个部落，念她们在虫茧里躺了多久，念她们少了什么，念她们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此次获救的一百三十二个新娘，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在虫茧里躺了太久，意识碎片被提取了太多次，身体被收割了太多遍，她们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空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芯还在，油还在，但火已经不在了。
全宇宙的新闻频道都在直播这场发布会。不是万相军邀请的，是圣庭的记者自己找来的。他们从老马的办公桌上领到了通行证，老马的光带平直着，一个一个地核对身份，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他的玻璃镜头光圈没有放大，没有缩小，平直地、像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一样，反射着每一个记者脸上的表情——震惊，愤怒，恐惧，还有那种“终于有人说了”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虫族星域。信息素网络在沸腾。那些被改编成信息素信号的发布会内容，在虫族的触角之间高速传递，像一场无法扑灭的野火。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摔碎了手中的杯子，有人站在巢穴的入口，看着远方的星空，很久很久没有动。兽人星域。战鼓网络在轰鸣。每一个部落的萨满都在用鼓声传递着重光的话，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鼓点，每一个鼓点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每一个听者的心脏。有人举着火把冲上了街头，有人砸碎了圣庭驻兽人星域办事处的窗户，有人跪在祭坛前，用手抚摸着那块刻着祖先名字的新石头，哭得说不出话。机械族星域。数据总线上，发布会的内容被机械族的节点们自动翻译成了二进制码，在每一条数据线上高速流动。有人开始自动删除与兽人新娘运输相关的记录，有人开始备份，有人开始加密，有人开始沉默。忆网族星域。意识网络中，那场发布会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名字，都被忆网族的节点们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不是共享的，是私人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用自己的方式疼痛，用自己的方式愤怒。
人族星域。社交媒体上，发布会的直播链接在零点三秒内被转发了数百亿次。评论区不是骂战，是名单。有人在上面贴出了自己失踪的姐妹的名字，有人贴出了自己失踪的女儿的名字，有人贴出了自己失踪的妻子的名字。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像一片由名字构成的、没有尽头的、黑色的海。
三天后，圣庭中央通讯社发布了一条加急新闻。“兽人新娘案第一阶段调查已完成。目前能确认身份的，共有四百一十七名兽人族女性被确认失踪，其中一百三十二人已被找到，六十三人幸存，六十九人不治或意识永久丧失。涉案人员包括圣战院军事医疗处、圣律院监狱、圣知院生物科技部、以及兽人星域行政副官家族等数十个单位。已有二百三十一名涉案人员被控制，其中包括新郎重光的父亲——兽人星域行政副官。重光本人因在案件调查中提供关键证据、协助救援受难者，被圣庭授予‘正义之星’勋章。其妻苏拉·血鬃因在卧底调查中的英勇表现，被追授‘圣庭英雄’称号。”
“十余万起失踪案，目前破获的仅百件。”云川叹息。
“至少这次的链条断掉了。”百鬼沉吟。
“重光和苏拉，现在在哪？”云川问。
百鬼站在窗边，双臂抱胸，生物瞳仁映着星云。“兽人星域。姐妹会的据点。苏拉在康复，重光在陪她。”
“穹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