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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赏金任务大厅的页面每天刷新上万次。大部分是鸡毛蒜皮——找猫、讨债、护送货物。偶尔有几条高额悬赏,置顶,红色加粗,但那种任务通常轮不到云川。她挑任务的眼光很怪,不看赏金高低,不看危险等级,只看那一行简短的描述里有没有让她停下来多看一眼的字眼。这次让她停下来的是一个词:“废弃实验室”。

任务描述很短:机械族星域边缘,一颗被遗弃的小行星上有一处旧实验室。委托方需要有人进去取一份数据档案。赏金不高,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实验室三十年前隶属于圣庭第七研究所。后因事故关闭。内部可能有残留生物危害。建议有战斗经验者接取。”

云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三十年前。圣庭第七研究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记忆,是那种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下、有鱼游过时、冰面微微鼓起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她把数据板递给百鬼。“这个,你看看。”

百鬼接过,扫了一眼。他的生物瞳仁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数据板放下了。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第七研究所。我知道那个地方。”云川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那些布满注射疤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一个他以为已经藏好了、但被人突然翻出来时的、下意识的防御动作。

“你在那里待过。”云川说。不是疑问。

百鬼沉默了三秒。“这里应该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实验室。两百多种基因杂糅。我不是第七研究所唯一的实验体,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三十年前就关了。”

云川把数据板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任务。委托方是匿名,赏金不高不低,地址在机械族星域边缘,一颗被小行星带包围的、没有名字的矮行星上。那颗矮行星有一个编号,不是名字,是圣庭第七研究所时代的旧编号:RX-01。

“接吗?”云川问。百鬼看着她,“那里是改造实验体的原始地下基地,也许会有改装数据,你的脉石或许有解决之法。。”

“我的脉石也是那个时候被植入的吗?”

“去了就知道了。”

云川毫不犹豫在数据板上按下了“接取”。

RX-01矮行星的表面没有光。不是夜晚,是这颗星球早就死了。它的地核在几亿年前冷却,磁场消失,大气层被恒星风吹散,只剩一层薄薄的、像骨灰一样的灰色尘埃,覆盖在每一寸地表上。星辰号降落在一片干涸的盆地中央,引擎熄火后,舷窗外只有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百鬼站在舷窗前,生物瞳仁映着那片虚无。他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闪烁,捕捉到了地表下方三百米处的异常信号——不是热源,是水的反射。液态水,在零下一百五十度的星球表面下方,以液体的形式存在。不是地质活动,是有人在维持温度。有人在黑暗的、冰冷的、被遗忘的地下,烧了三十年的锅炉。

云川站在百鬼身后,飞镖在腰间微微发光,像十六只在黑暗中睁开的、金色的眼睛。百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星辰号的货舱。那里有一批新装备——云川上次采购时顺手买的水下呼吸器。机械族军用级,面罩能自动过滤任何已知毒素,氧气循环系统可持续运转七十二小时。

两个人从货舱门走出来,踏上这片灰色的、没有生命的土地。靴子踩在尘埃上,没有声音。不是吸音,是尘埃太厚了,厚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百鬼走在前面,掌心里握着一个便携式信号追踪器。屏幕上,那个异常信号的坐标在不断跳动,指引他们走向盆地的正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灰色。

百鬼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尘埃。指尖触到了金属。不是岩石,不是冰,是金属。一块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板。他把尘埃拨开更多,金属板的表面浮现出来。上面有字,不是刻的,是铸造的,笔画深陷在金属里,缝隙中填满了干涸的、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圣庭第七研究所·实验室·一号入口。”

云川看着那几个字,看着“实验室”那几个字。

百鬼站起来,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两枚微型爆破装置,贴在金属板的两个对角。退后,引爆。金属板没有被炸飞,只是被震松了。它向下沉了一截,露出了一道窄窄的、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气流,潮湿的、冰凉的、带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的、像陈旧的、被密封了太久的医院走廊一样的风。不是空气,是时间。

百鬼把水下呼吸器递给云川,自己戴上了另一套。面罩贴合皮肤,密封圈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云川的飞镖自动调整了形态,刃口收拢,变成了流线型的水下模式。金光被压缩到极致,像十六颗沉在深水里的、发着微光的珍珠。百鬼的双枪也换了配置,能量核心替换成了水下专用型号,枪身的缝隙被密封胶填满,不会进水,不会短路。

百鬼把面罩的夜视模式打开,第一个滑入了那条缝隙。云川跟在后面。缝隙下面是垂直的竖井,井壁是金属的,锈迹斑斑,每隔几米就有一圈腐蚀得只剩一半的爬梯。井很深,深到百鬼头灯的光柱打不到底。水在脚下,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就在那里。水面距离井口大约二十米,像一面黑色的、绝对平静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镜子。

百鬼第一个落入水中。没有水花,不是他控制得好,是水的密度太大了。它被某种物质污染了,比普通的水重得多,黏稠得多,像在触摸一具冰冷的、还在分泌组织液的尸体。云川落下来的时候,百鬼伸出手,接住了她。两个人在水下对视,面罩后面,云川的琥珀色眼睛被呼吸器的蓝光染成了淡青色。她的飞镖在水中散开,十六枚,缓慢地、像水母的触手一样飘动。金光在水中不再锐利,变得柔和、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百鬼松开了她的手,指了指下方。

竖井的底部是一扇半开的防水门。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永远停留在半开的姿势,像一张正在说“不”但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嘴。百鬼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云川跟在后面,她的飞镖一枚一枚地收拢,又一枚一枚地散开,在通过门缝时像一群被挤压的、发光的鱼。门后面是走廊。水下的走廊。头顶的灯管早已不亮,但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还在工作。暗红色的,在水下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条条正在渗血的、被水稀释了的静脉。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窗后面是实验室。仪器还在,桌椅还在,培养皿还在。但人被水淹没了,不是被淹死的——是被忘记的。百鬼游到一扇观察窗前,头灯的光柱穿过玻璃,照亮了窗后的一切。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标本。皮肤被福尔马林泡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能看到下面的肌肉、血管、骨骼。他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被撑开器扩开,里面的器官——心脏、肺、肝脏、肾脏——全部被取走了。只剩下空腔。他的脸还完整。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面容安详,像在做梦。百鬼认出了那张脸。不是因为他见过他,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和他相似的、被拆解的、被遗忘的脸。他是Ω-06。第六号。

云川游过来,站在百鬼身边。她看着窗后的那张脸,飞镖在水中剧烈地闪了一下——不是战斗,是“疼”。百鬼的手从水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在这片冰冷的、黏稠的、像羊水一样的水中,他的掌心是唯一的热源。云川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向前游。走廊很长,两侧的观察窗一扇接一扇。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实验室,每一间实验室里都有一张金属床,每一张床上都有一个人。从Ω-01到Ω-16,从一号到十六号,全部在这里。不是被埋葬了,是被保存在这里。像一件件被完成了但从未被取走的作品,被遗忘在创作者的工作室里,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展览。

百鬼游在前面,云川跟在后面。走廊两侧的观察窗一扇接一扇,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在水下晕开,像一条条正在渗血的静脉。百鬼的头灯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水域。水的能见度很差,不是因为浑浊,是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细密的、像尘埃一样的悬浮颗粒在有节律地涌动,一胀一缩,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运动。云川的飞镖在水中散成十六枚,贴着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无声滑行。金光不再锐利,变得柔和、黏稠,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在每一枚飞镖周围凝成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直觉,是圣力的共振。她的能源核心在水下比在空气中更敏感,能捕捉到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界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来自走廊的更深处,频率很低,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在黑暗中、用指甲缓慢地刮擦着岩石。她伸手拉了拉百鬼的脚踝。百鬼停下,回头。面罩后面,他的生物瞳仁在头灯的反光中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琥珀。云川没有说话——在水下不能说话。她伸手指向前方,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然后手腕翻转,五指张开——她感觉到的东西很大,比她大得多。

百鬼的机械义眼切换了扫描模式。水下的声呐信号在他的视野中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缓慢脉动的网。网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正在移动的阴影。它的移动方式不是鱼类的摆动,也不是水母的收缩,像一个人在太空中失重状态下缓慢翻滚——四肢不协调地、毫无目的地、但每一个动作都在把水推向两侧。

百鬼伸出手,握住了云川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快速点了几下:不要开火,不要发光,跟紧我。云川的手指回点了一下:看到了。两个人关掉了头灯,飞镖的金光压到最低,只剩一圈极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晕,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距离。走廊在无声地向后退。那些观察窗里的实验室一间接一间从黑暗中浮现,又沉入黑暗。Ω-06,Ω-07,Ω-08。每一张金属床上的标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像被安葬的死者。但他们的手指在动。不是痉挛,是那种极缓慢的、像被水流推动的、无意识的屈伸。他们的指关节已经僵硬了三十年,但在水的浮力中,它们轻轻地、像被风吹动的枯枝一样,一下一下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云川的飞镖在腰间亮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是飞镖自己在回应某种同源的、被扭曲了的生命信号。百鬼的机械义眼捕捉到了声呐图像的剧烈变化。那个巨大的阴影,刚才还在走廊尽头的深处,暗灰色的,不是光滑的,是布满褶皱的,像被泡了太久的、溃烂的皮肤。褶皱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发光,暗绿色的,生物荧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它吞下去的、没消化完的、还在发光的实验体的残骸。

百鬼义眼扫描反馈数据:它的皮下脂肪层超过一米,再下面是肌肉,再下面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骼。它的身体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是被拼接的。几十个、上百个实验体的残肢、器官、培养组织,被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生物技术缝合在一起,然后在营养液中浸泡了三十年,让它生长、融合、变异,变成一头没有意识的、不会停止生长的、只知道吞噬和存在的**废料池。

它没怎么动,好像没有意识一般。它的“翼膜”不是皮肤,是培养组织。半透明的,薄如蝉翼,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墙壁。翼膜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里有液体在流动,不是血,是营养液。它在用这层翼膜吸收水中的营养物质。它不是猎手,它是滤食者。它不需要主动捕食,它只需要张开身体,让水流过它的表面,就能从水中过滤出任何可以被吸收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三十年来从那些实验室里泄漏出来的、被它吞进体内、永远无法被代谢的、数以吨计的生物残渣。

百鬼和云川从它身侧游了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没有观察窗,没有把手,只有一行字,刻在门板的正中央:“Ω-17。”不是铸造的,是手写的。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笔一画地刻在金属上,笔画很深,深到门板的另一侧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百鬼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的编号。他伸出手,手指沿着刻痕的轨迹慢慢划过。金属的毛刺还在,三十年,没有被水腐蚀掉。不是金属太硬,是刻字的人用了太多力气,刻得太深,深到时间也磨不平。

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实验室,是控制室。圆形的,穹顶很高,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银白色的、已经停止运转的量子计算机。它的屏幕还是亮的,不是被重启的,是一直没关。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数据。

控制室的水位比走廊低。不是水没有淹进来,是这里的排水系统还在工作。三十年了,泵机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巨兽在呼吸一样的嗡鸣。百鬼从水中爬上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水从战斗服的每一道褶皱里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发着暗红色应急灯光的水洼。云川跟在后面,她的飞镖一枚一枚从水中升起,在空气中抖落了水珠,金光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像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正在抖翅膀的萤火虫。

控制室是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百鬼头灯的光柱打不到顶。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大部分已经暗了,屏幕表面结了厚厚一层水垢,像盲人的眼睛。但有少数几块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蓝白色的光,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还在跳动的脉搏。控制室的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银白色的量子计算机。它的外壳是机械族早期型号的设计,棱角分明,表面有细密的散热鳍片,鳍片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水垢。但它的指示灯是亮的。绿色的,一明一灭,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沉睡中做梦、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时的节奏。它一直在运行。三十年,没有人维护,没有人操作,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它在这里,独自运转,独自记录,独自等待。百鬼走到计算机的主控台前。台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层水渍,水渍上又落了一层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露出下面金属本来的颜色。

主控台的中央是一个数据接口。不是机械族的标准接口,是第七研究所的定制型号。接口的形状和百鬼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环形疤痕一模一样——那是实验环留下的痕迹,也是这扇门的钥匙。只有百鬼能读取这里的数据。

他把左手按在接口上。疤痕的纹路与接口的凹槽完全吻合。金属面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枚锁芯被转动,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全息屏幕亮了。不是一块,是所有的。穹顶下,几十块、上百块屏幕在同一瞬间亮起,蓝白色的光把控制室照得像一座被沉在水底多年的、突然通上了电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