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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头顶是穹顶——不是“天花板”,是狂欢星地壳的底面,距离地面大约三百米,被虫族的生物工程改造成了一块巨大的、不断变化的发光面板。荧光在上面流动,像极光,像瀑布,像被浓缩成液体的星空。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了这座地下城的一切。

建筑不是“盖”出来的,是“长”出来的。虫族的生物建筑从地面生长出来,像巨大的蘑菇,像扭曲的珊瑚,像被放大了千万倍的昆虫巢穴。它们的表面是甲壳质的,颜色从深红到暗紫到墨绿,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都像活的——它们在缓慢地生长,缓慢地变色,缓慢地呼吸。

街道不是“铺”出来的,是“挖”出来的。虫族的工蜂用酸性唾液在地下城的岩层中腐蚀出复杂的通道网络,再在通道的壁面上覆盖一层发光的菌毯。菌毯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坑,几秒钟后慢慢恢复。菌毯的颜色是暗蓝色的,上面有细密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光纹,随着行人的脚步波动,像在回应。

光。到处都是光。不是圣庭建筑那种整齐的、理性的、每一束光都有用途的光——是无序的、疯狂的、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的光。全息投影在建筑之间穿梭,巨大的虚拟鱼在街道上空游动,鳞片是七彩的,尾巴扫过建筑物的外壁时,会留下一串发光的涟漪。广告牌叠着广告牌,虫族的文字、兽人族的图腾、人族的全息影像、机械族的LED滚动字幕,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堵由信息构成的墙。

人。不——是“东西”。所有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活的、半活的、不活但会动的——都在这里。

虫族工人从地下巢室的入口爬出来,六条节肢在菌毯上快速移动,甲壳上沾着泥土和分泌物。它们不抬头,不看任何人,直奔自己的目的地——搬运货物、维修设施、清理垃圾。它们是这座城市的血管,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兽人族的佣兵三三两两地从一家酒吧里出来。他们穿着破旧的战斗服,身上挂满了武器——从冷兵器到热武器到能量武器,像移动的军火库。其中一个人的肩上扛着另一人——被抬的那个左腿齐膝断了,断口处用一块烧红的金属板烫过,焦黑的皮肉在荧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们在大笑。断腿的人在笑,抬人的人也在笑。笑声很大,很粗犷,在通道里来回弹跳,像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活着就是胜利的亡命徒。

人族的走私商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排便携式冷柜。冷柜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虫族的腺体、树人族的树皮粉末、忆网族的数据水晶、还有几支贴着圣疗院标签的注射剂。他不吆喝,只是蹲在那里,用一种“你知道我在卖什么”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偶尔有人停下来,蹲下,和他低声交谈几句,然后扫码付款,把东西塞进包里,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机械族的赏金猎人在人群中穿行。他们的金属外壳被漆成各种颜色——有的亮红,有的银白,有的一身漆黑。LED“脸”上显示着各种表情符号,?、?、?,快速切换,像在表演默剧。他们不和人交谈,所有的沟通都通过数据网络完成。云川路过一个机械族的时候,他的LED脸上显示出一个“?”的表情——眯着眼睛,眼镜——然后她的飞镖闪了一下。机械族的“脸”立刻变成了“?”,然后快步走开了。

还有云川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一个全身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漂浮在人群中,触手垂下来,拖在地上,被行人踩过也不收缩。它没有脸,没有五官,但云川经过它的时候,它所有的触手同时向她的方向偏了偏——像在闻她。云川的手按上了飞镖。触手缩了回去。

还有树人族的——但不是云川在树人星见过的那些。这些树人族的皮肤不是树皮,是发霉的苔藓,枯黄的、潮湿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们的眼睛不是树脂珠子,是浑浊的、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膜的、看不到底的黑色。云川在树人星的时候,树人族长老告诉她:树人星还有一部分族人没有回来,他们留在了宇宙各地,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了和母树的联系。他们没有错,但他们已经不是“树人”了。他们是“枯木”。

云川看着那些枯木般的树人从人群中穿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厌恶,是某种更深处的、她还不懂得如何命名的——共振。她曾在冰原上,一个人,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武器。她觉得自己和这些枯木很像。

但她现在有飞镖。有飞船。有一个名字。有三百万通用币。

比他们强一点。

云川收回视线,拉低护额,走进了人群中。

菌毯在她脚下微微凹陷,暗蓝色的光纹随着她的脚步扩散,像一朵缓缓盛开的花。

从港口到“巢穴”酒吧,需要穿过狂欢星地下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这条街叫“荧光河”。不是官方名称——虫族不给街道起名字,这个名字是来这里的游客叫出来的。因为这条街的地面上有一条贯穿始终的荧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港口一直流淌到“巢穴”的门前。

云川踩上荧光带。

脚下的光纹变得更亮了,从暗蓝变成亮蓝,从亮蓝变成蓝白,随着她的步伐跳动,像心跳,像脉搏,像这条街在回应她的脚步。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越来越高,从两层到三层到五层到十层,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开的立体书。每一层都有阳台、露台、或者只是简单的金属支架,上面挂着各种族的旗帜、广告牌、还有晾晒的衣物——虫族蜕下的甲壳、人族的工作服、兽人族的毛皮斗篷。衣物在从某处吹来的风中飘动,像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风铃。

声音。无数个声音。

虫族的嘶鸣从地下传来——那是信息素网络在传输数据,频率低到人类听不到,但云川的耳朵能感觉到那种震动,像有一只大鼓在她的胸腔里敲。兽人族的鼓点从某家酒吧的门缝里挤出来,咚咚咚,咚咚咚,节奏简单粗暴,像心跳,像战鼓。人族的音乐从另一家店里涌出来,旋律忧伤,吉他声在通道里回荡,和兽人族的鼓点撞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不和谐但莫名好听的和声。

还有叫卖声。虫族的商贩用信息素传递价格信息,不是语言,是气味。云川路过一个摊位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类似蜂蜜的甜味——信息素告诉她:这是虫族蜜巢特产的“信息素蜜”,三十通用币一罐,买三送一。她没停。

兽人族的商贩用嗓子喊。“烤肉——烤肉——新鲜的格拉兽后腿肉——”他的声音像打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云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巨大的烤肉架上挂着一条完整的腿,比她的腰还粗,火焰舔舐着焦黑的皮,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她闻到了一股焦香,她的胃叫了一声。

她没停。

人族的商贩在卖电子烟——一种能让吸入者在短时间内产生轻微幻觉的装置,不违禁,不上瘾,但能让“狂欢星之旅”更有“氛围”。云川路过的时候,商贩朝她喊:“美女,来一口?保证让你的荧光河之行更梦幻!”云川看了他一眼。商贩看到她的飞镖,笑容收了回去,没再喊。

云川继续走。

荧光带在她脚下跳动,像一条活的河流,把她往“巢穴”的方向推送。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多。全息投影在墙壁上流淌——虫族的图腾,兽人族的战争壁画,人族的抽象画,机械族的二进制代码瀑布。一层叠着一层,一个覆盖着一个,像无数个世界同时在同一个空间里上演。

云川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有生命的万花筒。

每一秒都在变。

每一秒都不一样。

她的飞镖在腰间微微发光——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光太亮了,它们在反射。十六枚飞镖,每一枚都映照着不同的颜色——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像十六片被光染透的玻璃。

云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飞镖。

那枚最暗的,本命飞镖,暗金色的纹路在荧光河的蓝光中,隐隐约约地亮了一下。

像一颗在远处闪烁的星。

她抬起头,继续走。

荧光河在脚下流淌。

“巢穴”在等她。

荧光河的尽头是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一块屏幕。一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宽度超过两百米的、巨大的、活的屏幕。它不是被动地显示图像,它是在“呼吸”。屏幕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信息在网络中传输,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让光点的亮度明灭一次。

屏幕的正中央,是一个女人的脸。不,不是女人——是一个电子人。她的半边脸是人族的,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眼神空洞;另半边脸是机械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一只眼睛是发光的红色光学镜头,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齿轮组。她的表情是呆滞的,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的、不像是在笑而像是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微笑。

她的身体在屏幕中缓缓旋转。巨大的——从地面到穹顶,她占据了整块屏幕,像一尊赛博天使,俯瞰着整条荧光河。她的手向上伸展,手指张开,像在抓握什么——也许是星星,也许是灵魂,也许只是虚空。她的身体上有无数条数据线从皮肤下伸出来,像触手,像藤蔓,像连接着她与这座城市的血管。数据线的另一端消失在屏幕的边缘,不知道连接到哪里。

全息投影从屏幕中“走”了出来。不止一个——几十个,几百个。那些电子人的投影在巢穴酒吧入口外的广场上漂浮,像幽灵,像天使,像被囚禁在数据流中的灵魂。她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穿过她们看到后面的建筑和行人。她们的目光呆滞,但身体在扭动,极尽魅惑——腰肢在摆动,手臂在缠绕,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在说些什么。没有声音。她们不需要声音。这座城市就是她们的声音。

云川站在广场上,被那些投影“穿过”了身体。一个电子人的手臂从她的胸腔里划过——没有感觉,只有一道淡蓝色的光在她的战斗服上留下一闪即逝的痕迹。

她的飞镖全部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她们飞过的瞬间,圣力产生了共振。飞镖在认她们?不,飞镖在认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她们像她。她醒来的时候,也曾觉得自己是半透明的——存在,但不确定以什么形式存在。

巢穴酒吧的入口在广场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向下螺旋的楼梯,像一口倒置的井,通向地下。楼梯的扶手是虫族的生物甲壳做成的,温热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楼梯的墙壁上嵌满了荧光灯管,颜色从红到紫循环渐变,每向下走一层,颜色就深一度。

入口处有两个虫族守卫。他们的体型是普通虫族的两倍,甲壳上有金属镀层,六条节肢中有两条被改装成了能量武器。他们的复眼在云川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其中一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面具。”

云川看着他们。虫族守卫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柜子。柜子是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被无数只手摸过。云川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面具——各种材质,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虫族的复眼面具,能将佩戴者的视觉切换到信息素网络,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兽人族的骨雕面具,覆盖半张脸,露出嘴和獠牙;人族的全息面具,能投射出任何想要的容貌;还有机械族的面具——不,那不是面具,是直接插入面部接口的数据线。

云川挑了一个最简单的:黑色,只覆盖眼部,没有任何装饰。

她戴上面具。护额摘了,面罩没摘——面具下面还有面罩。她的眼睛露在外面,琥珀色的,在面具的两个孔洞里,像两颗被偷藏起来的星。

她走进楼梯。

向下。一层,两层,三层。

灯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大。不是音量——是“密度”。虫族的嘶鸣、兽人族的鼓点、人族的电音、机械族的合成器声波,全部交织在一起,从楼梯的底部涌上来,像一锅沸腾的、由声音构成的浓汤。云川能感觉到低频在胸腔里震动,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高频在耳膜上跳舞,让她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走到楼梯的尽头。

一扇门。金属的,厚重的,没有把手。门是感应式的——它“闻”到了她面具上的信息素涂层,自动打开了。

巢穴酒吧。

门后面不是“一个”空间——是“十层”空间。

云川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上。平台悬浮在巢穴的中轴线上,像一根无形的柱子贯穿了上下十层。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有自己完整的地面、天花板、墙壁——不,不是墙壁,是“界限”。每一层的“风景”都不一样,像十个不同的世界被叠在了一起,从中间切开,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

从环形平台向下望去,十层空间像十个被叠放在一起的梦境,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重力、自己的光线、自己的时间流速。云川站在平台的边缘,扶手是温热的——虫族的甲壳材质,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的手指搭在上面,能感觉到下面有液体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这座城市在呼吸。

“十层境。”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