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星。
“巢穴”酒吧。
云川转身,走向自己的穿梭机。
她的影子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被时间拉成了一根细线。
她没有回头。
但她不知道,在老灶街尽头的那堵墙后面,百鬼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远,只是走出了一个她不会看到的距离。
他看着她离开。
生物瞳仁里的光,很久很久没有熄灭。
云川的穿梭机叫“星辰号”。
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在树人星的山洞里,躺在营养液袋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她需要一个名字——不是因为飞船需要,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飞船都没有名字,那她在这个宇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星辰号。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她飞镖刃口的暗金色纹路里来的,也许是从她能源核心深处那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光里来的,也许——只是因为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夜晚,躺在冰原上仰望星空,觉得那些星星离她很近,近到像在等她。
飞船很旧。真的很旧。三十年前的民用型号,引擎是二手的,导航系统是二十年前的旧款,自动驾驶早就坏了,手动操控杆松得像老年犬的牙齿。船身的外壳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某个粗心的机械族维修工在用牵引车的时候蹭的,至今没补。
但飞船能飞。这是云川对它的全部要求。
驾驶舱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坐。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有一半已经褪色了,标签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云川花了三天才记住每一个按钮的位置。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用电工胶带缠了缠,将就着坐。头顶的照明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喘。
但飞船能飞。
云川把数据芯片塞进控制台的读取槽,启动引擎。星辰号的引擎发出了一阵不太优雅的轰鸣——像老人在咳嗽,咳了三声才顺过气来。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升空。
老灶街在她脚下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线,嵌在星际港口灰黑色的地面里。港口在她脚下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块灰白色的方块,嵌在星球灰黑色的夜底色中。
星球在她脚下越变越小。
然后,星辰号冲出了大气层。
宇宙铺展开来。
黑色。无尽的、绝对的、像天鹅绒一样柔软的黑色。星星镶嵌在这片黑色上,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白,有的泛蓝,有的带着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它们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三十年前在,三十年后也在。云川死了三十年,它们还在。云川复活了,它们还在。
她拉开控制台右侧的一个小抽屉。抽屉卡住了,她用指甲撬了撬,开了。
里面是一台收音机。
不是飞船内置的通讯设备——是一□□立的、老式的、需要手动调频的收音机。金属外壳,旋钮是黑色的,刻度盘上标注着各个星系的常用频率。天线断了半截,用一根铁丝接上了。
这是云川在树人星的山洞里翻到的。它被塞在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旋钮拧不动,她用了半管润滑油才让它重新转动。她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带上了飞船。也许是觉得扔了可惜,也许是觉得一台能收到全宇宙声音的收音机,应该比她自己更不孤单。
她拧开收音机。
沙沙沙沙——
白噪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像海浪,像风声,像无数个频道在黑暗中互相碰撞的声音。云川慢慢转动旋钮,扫过一个又一个频道。
“……虫族星域第三季度信息素产量同比上涨百分之十二,分析师认为这与近期虫后繁殖周期的恢复有关……”
“……圣庭五族议会将于下周召开例行会议,议程包括边缘星区税收改革提案……”
“……机械族‘逻各斯’修复工程进入第四阶段,纯洁派发言人称,核心数据恢复率已达到百分之三十七……”
她继续拧。
“……这里是宇宙公共广播频道。现在插播一条特别新闻。”
云川的手指停住了。那个声音——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族合成的播音腔——继续说:
“日前,在虫族星域与树人族星域交界处的废弃采矿带中,一艘名为‘梦境号’的货运船被赏金猎人发现。船上发现十七名宇宙失踪人口,全部处于意识被提取后的‘空白’状态。经圣庭相关部门确认,这十七名受害者包括圣战院战俘、圣律院在押囚犯、以及此前在兽人星域失踪的‘新娘船’受害者。”
云川的手放在旋钮上,没有动。
“圣庭发言人表示,已成立特别调查组,对‘梦境号’事件涉及的非法意识提取、违禁药品制造等犯罪行为展开全面调查。目前已有数名涉案人员被控制,相关信息将在调查取得进一步进展后公布。”
云川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十七个人。“梦境号”货舱里的那十七个活死人,终于有了名字——不是“容器”编号,不是“星尘”原料,不是意识被卖掉、身体被虫吃的无名尸体。是十七个被找到了的、被确认了的、被还给了“人”这个身份的失踪人口。
她想。不是安慰,是一种很淡的、像远山的轮廓一样模糊的释然。
收音机继续播报。
“据悉,‘梦境号’的发现者、赏金猎人‘云川’已领取了三百万通用币的任务赏金。这是近十年来赏金最高的单人任务。圣庭相关部门对赏金猎人的贡献表示感谢,并呼吁宇宙公民提供更多相关线索。”
云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一样的弧度。她不知道这道涟漪下面藏着什么——也许是虚荣心,也许是被认可的安心,也许只是听到自己名字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一种“我存在”的确认。
“记者试图联系该赏金猎人进行采访,但对方通过赏金公会回复:‘不接受采访,别找我。’”
云川笑出了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一种,但眼睛确实弯了一下。她当时对赏金公会的机械族老头说的原话是:“不接受采访。别找我。找我我也不在。”老头翻译得还算客气。
她拧动旋钮,继续扫频道。
“……狂欢星‘巢穴’酒吧即将举办年度‘迷幻之夜’庆典,据称将有来自五大族群的顶级DJ和幻术师参与……”
云川的手指再次停住。
狂欢星。
她拧回去,调到那个频道。
“……‘巢穴’酒吧负责人表示,今年的庆典规模将超过以往任何一届,预计将吸引超过十万名游客。虫族星域旅游局已将‘迷幻之夜’列为年度推荐旅游项目之一……”
云川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但没有再听了。她的视线落在舷窗外的星图上——狂欢星的坐标已经被她输入导航系统,星辰号的旧导航正在缓慢计算航线,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右爬,像一只老蜗牛。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鱼锅的味道还在舌尖残留。红糖糍粑的甜,宇宙鱼的鲜,还有百鬼把杯柄朝右推过来时,手指上那些注射疤痕在灯光下的颜色——银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针扎过的地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记得。
但它们就在那里,在她的记忆里,像十六枚飞镖一样悬停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星辰号的导航系统比预计的慢了三个小时。
云川在驾驶舱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航线上多了一段绕行——导航自动避开了虫族星域的一片军事管制区,多飞了将近两光年。她骂了一声,然后去生活舱喝了一袋营养液。
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味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胃在抗议——不是饱,是“你为什么给我喝这个”。胃还记得昨晚的毛肚和脑花,还记得红糖糍粑的甜和火锅的辣。它不想再喝营养液了。
云川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对自己说:等到了狂欢星,吃顿好的。
然后她想起狂欢星是虫族的星球。“吃顿好的”意味着什么——虫族的食物?发酵的信息素?蜜巢里培育的幼虫?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飞船跃出跃迁航道的那一瞬间,舷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狂欢星没有大气层。不,它曾经有——三十年前,树人星的能源脉冲扫过这颗星球时,它的臭氧层被剥离了大半,大气稀薄到不适合任何非虫族生物呼吸。虫族不在乎。它们在地表下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将狂欢星变成了一颗“空心星球”——外壳是岩石和金属的混合体,内部是层层叠叠的建筑、通道、广场和巢室。
从太空中看,狂欢星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的蜂巢。虫族的生物荧光从地壳的裂缝中渗出来,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上勾勒出一张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发光网络。整颗星球像是活的——它在呼吸。光点明灭的频率大约每分钟六十次,接近人类的心跳频率。
云川把星辰号停泊在狂欢星外围的一处商用港口。港口很小,停满了各种族的飞船——虫族的生物飞行器,外壳是甲壳质的,还在微微蠕动;兽人族的武装运输船,船身上涂着部落图腾;人族的走私船,改装过的引擎比船体本身还大,像一头被强行塞进西装的公牛。还有几艘云川认不出型号的飞船,从外形到材质都不在圣庭的标准登记档案里——那是真正的黑户船,连编号都没有。
她穿上战斗服,把十六枚飞镖一枚一枚插回腰间的皮带。最暗的那枚,本命飞镖,暗金色的纹路在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蹭了蹭刃面,冰冷的,光滑的,像一片永远不会变暖的冰。
护额。面罩。
琥珀色的眼睛露在黑色面罩和护额之间,像两颗被偷藏在暗处的宝石。
她推开舱门,走进了狂欢星。
商用港口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不是金属的,是虫族的生物甲壳——暗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是温热的,像在摸一头活着的巨兽的皮肤。墙壁缝隙里渗出微弱的荧光,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像深海中发光的水母。
通道很长。云川走了大约五分钟,才看到尽头的光。
不是“出口”的光——是一种更强烈的、从无数个光源同时发出的、交织成一片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光。
她走出通道。
然后她停住了。
狂欢星的地下城,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把她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