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讨厌的地方。
宣虞补充后,飞快垂下了眼帘,转而拿脚尖蹭着地面萧条的落叶,瑟瑟作响。
这与其说是对辛夷的谅解,不如说,是他给自己厌弃那个人,却还频繁想起他找出了最合情理的解释。
当然,亦是作为胜利者的宣言——对这些口头行动曾欺辱过他的权贵子弟,他成功报复回去后,也就没什么多余念头了。
因为他从没有羡慕过他们的出身、瞧不上的同时还愤懑牢骚他们不食人间疾苦,宣虞不觉得自己比之弱势可怜,相反,他不溺于□□的欢愉享受、贪恋虚荣浮华,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为之吃苦顽强……诸般心态皆来源于他这份命蹇病态。
还有长于风尘女子之手,更被他视为弥足珍贵受用的经历……总之,他的委屈不在于他坎廪的境遇,而恰恰是他这份过分孤高好与人立异的意气自傲。
宣虞承认他性格里的轻狂,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某次书画课程结束,钟神秀又单独留下他开小灶,继而闲聊,因听说了他近来屡次受挫,与江潮生的矛盾之一便是关于海川剑法…委婉劝他道:“这位先贤呢,名讳如今不常让外界提及了,但当年也是响彻贯耳的,尊师曾言再迭几百年亦当难生如其之人物……剑仙用他对标要求你,想来除了对晏剑尊的推崇、传承系心,也是出于严师高徒。”
宣虞停顿撂下笔,唇角微不虞得往下撇:“常听孙师妹论及修士的品质与灵根渊源之深,”
孙小岚侃侃而谈这一论点,常引据水灵根的辛夷遂善变没个正形,草木往往有情,是以她比较感性烂漫,冰灵根则是极寒的金质地,凝冻成铁的水——最纯粹的阴属,过冷而硬,才不轻易弯折、执拗到了不变通的地步,恰与之几乎完全可称对立的是,雷灵根为兼由火与金变异而成,呈躁旺最不稳定持恒的阳性,动辄便轰轰烈烈爆炸一通。
“晏剑尊疾雷霹雳,想必为人果敢刚正,而师尊屡屡批评小子太恣意邪气——晚生安敢比附?”
宣虞非自矜就也要旁人同样盲目不讲道理拥趸他,若不是鉴于钟神秀难得作为负责的教习,还屡有为他引荐宋湘离等好心之举,根本懒得枉费口舌,而纵然他自认为总表现得并未彰显,这番谦逊自贬足够“淡淡的”,可到底也只是个年方不到十六岁的少年人,这些大能别的不论,有一个算一个,眼界阅历万千,只管窥此,钟神秀便懂了他惹怒江潮生,比起达不到标准,恐怕更多是这般目下无尘谁都不屑的态度,呵呵笑道:“你和他,要说不像——可这份天才狂傲的脾性麽……”
钟神秀点到即止——宣虞忽而醒悟:如果按钟神秀的生年换算,能有历感发的,该是相当晚期的晏含景才对!
也就是据裴衔吐露,在百十年前,独断专行遭遇众叛亲离,最终连与亲传弟子都相嫉如仇,被断言走火入魔,蹊跷死去的那个晏含景!
钟神秀言下有意劝诫他勿要刚愎自用,却戳中了宣虞另一重积压的心事。
——辛夷偷溜去春花楼这件事的后续和所有人预期都大不一样。
司懋闭关秘密研究,辛夷、孙小岚与那些做了壁花护法的内门弟子当然没一个会主动将事禀报江潮生,疯了的人才要上前去弹老虎胡须!可此事也不可能真就如大家情愿悄没声便过去,毕竟死在当晚的可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一个两个!
宣虞当然没抱如此天真的侥幸,是以即便第二天一早,蓬莱宗门口并没捅了马蜂窝似的来那几家告状的亲属——不知是慑于江潮生淫威安静不敢作声,还是暂且按捺下在憋大招。
但无论如何,宣虞还是在江潮生例行召集他们授课的第一时间,跪地禀明了此事,令一旁江朝彻瞠目:这宣无虞胆子越来越肥,杀人杀上瘾了?
只是宣虞并没有迎来预料中江潮生的震怒和再次借题发挥,与此同时,裴衔前来求见,于是江潮生独来得及说了句“你起来吧”。
裴衔是代家族来负剑请罪,姿态放得比宣虞还要低得多!且竟完全不似以退为进的鸣冤,而像吓得肝胆俱裂,实打实的奴颜卑恭,自陈悔愧治家不严,有堕恩师遗志与蓬莱门风,为此揽责,求剑仙饶恕,给裴氏宽限一次机会云云。
“看来真如司懋所说,”江潮生道:“天意教你九死一生险而活下来,大难后变了不少啊。”
闻言,裴衔似乎比之前字字泣血、句句涕泪俱下时更惶恐不安了,意欲引剑自尽。
“子环你多年流离在外,谈何致此?你既肯改过重来,投诚于我,那么以前的事自可既往不咎,”江潮生脸庞向来雷打不动之貌,声音却能听出几分罕见的和悦。
亲眼见证,宣虞心想,原来这一套把戏当真对江潮生管用,只是他们打的机锋好些内容宣虞半懂不懂:
“……我平时无暇管这类俗事,身边这几个孩子也还不成气候,子环愿意为我分忧,那以后碧阙城就交给你帮我整治了,”三两句举了要职,紧接着又替他着想似的道:“这些事务想必劳心费力,听你还带了妻儿回来,妻尚重病缠身?别久而久之,孩子也同族中不肖儿郎学了坏——怎么不送进蓬莱?也方便我督学关照令公子。”
“正因医治内子沉疴心切,才不得不回往蓬莱求药,”裴衔心头发苦:“只是阿吻出生乡野,碍于年纪小,未到上学之龄,我不愿过于拘着他,自幼家教不严,就怕冲撞了剑仙闯祸,先让他侍疾母亲床前,尽孝心之余磨磨性子也好。”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我对兰儿这个故人之女,也免不了多娇溺,才捅出昨夜的篓子,可要想儿女成器,还是得狠下心肠,如你子环一般多长长教训就好了,”江潮生当即假惺惺作例罚了辛夷禁足一整年,还严师派头得厉令宣虞务必看牢了她,万一再违抗速速来告他,他还会严惩,若是敢替辛夷遮掩,就一起等着领罚吧!
裴衔被架到此,情知这人质是非交不可了,嘴里发苦,还要状若感激,于是火便顺着烧及了一边尚看愣住的宣虞:“这便是剑仙大弟子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裴衔想起司懋的提点,结合江潮生这次的话音,有所猜悟,干脆解下了随身的佩蝉玉:“仓促前来,没提前预备什么,用以长辈的见面礼,拿得出手的,唯这道白玉蝉,曾是先师生前爱物,作为及冠礼赐与我时,勉我以蝉之五德守戒自身,衔有愧教导,再徒留也是无用……”
宣虞当下出声拒绝:“既为尊师授命的重要信物,怎能转赠我?”
怎乃裴衔看向的是江潮生,这番暗表愿舍弃旧主臣服忠心之辞实际也全是说给他听得。
于是江潮生应允:“收下吧。”宣虞再不甘,也得照做。
还需为融入他们的虚伪做态,时常佩戴。
而江潮生捏得裴衔软肋,但事后对裴积玉一个乳臭未干的五岁孩童,哪会多上心?他平日沉潜禁地修行,因此在辛夷声称:“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兼之长久以来看宣虞持重,叮嘱宣虞监视住了,裴积玉被送进来便干脆寄养在了流涟谷。
回清荷轩前,宣虞过路药庐,孙小岚接管了那名药人研究,见到宣虞就愤慨道:“学医明明是为了救人!怎么会有这么毫无原则的手段!”
“蓬莱世外灵境,充沛的灵气宛如取之不尽,使得在此修行很顺畅,可外面早不是如此,”宣虞说:“包括白玉京在内,有传言揣测,仙都下的地精已被掏空千年了,修士修行必需的资源匮乏,但这些世家为了所谓祖宗声名的荣华,仍凑在地盘不肯挪窝,当然迁到别的地方也好不到何如,只能动邪门的心思,丹药空前得盛行,这是其一。”
“第二就是上行下效,江丹秋在玉京的号召力,与师尊在这里类似,曾几何时他卡在瓶颈,大限已至,不突破就会死了,”宣虞吁了口气,讲出秘闻:
“于是他强行吞入传家宝丹搏升金丹九层,逆天之举使那场雷劫彤云漫天,远超境界的九十九道天雷劈下,结果就是他不仅没有命绝,反而丹纹提升成就极品——而据他言所窥悟天机,时移事异:纯粹的仙法在这个时代上限无疑被封锁了,想要走通必须加入更应运天道形势的能量。”
“所以他们推崇魔修?”孙小岚失声。
“不完全对,江丹秋称此主张为‘窃天火’,即仍内修仙道心法,从根本上摒弃魔功驳杂的弊劣,只是故意踩着走火入魔那条极限反复跃进,比如他发明这‘升仙药’,就是以大量灵药试验在替身体质的活人上,检测使药性达到最高但不至于异化的临界值,又借此获其药引精髓,培育出他们需要的刚猛补药,并且他们十分注重以炉鼎疏散排出体内多余杂功泻火……过程出格,可结果得到的仙体比绝大多数修士都要纯正,”宣虞说:
“这个筛选过程制造出了海量的耗材,死了废了的试验品还得个痛快,只是那些失败得不那么明显的残次品,往往被他们‘物尽其用’,冠以江丹秋长生不老秘要的名号对外宣传流通售卖,牟那大多数不懂修炼门道蠢货的利,至于强调‘活食’,则是他们阴差阳错摸索出的一则不可复刻的秘方:其实根本不是人肉比灵兽肉更滋补,而是这个虐杀的过程会使人的血肉上富有‘魔性’,那痛苦才是最可口的养分!其微妙程度刚好以毒辅药,更添滋味,反让药性的灵力增强释放了。后来,他们也会有意将这一用途施展到药人身上……”
“辟谷丹,还有辛夷爱吃那个糖豆,有吗?”宣虞自觉言辞外露了情绪,换话题:“拿去哄孩子。”
“那男孩仍不适应吗?”孙小岚大约是动了同情,关心起裴积玉。
——大概被父母叮嘱过了,小裴不仅清晰自己质子的定位,还因此恨上了江潮生以及引祸的辛夷。
辛夷只叶公好龙,本想的是找人同她一起玩耍过家家,可小孩子何尝是她一厢情愿的玩具?不止会吃喝拉撒,崩溃后还哭嚷没完没了闹着想爹娘要回家你们都是坏人云云!辛夷可不会忍这臭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朝她拳打脚踢!按住一通肘击暴揍:“你再敢试试…”裴积玉也不光硬扛,知道打不过就先跑,再杀个回马枪趁她不备使绊子,总之两人日常混战得难解难分。
宣虞对孩子无感,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主要绝对没那个时间浪费,但他得给辛夷兜烂摊子。
“破小孩,”辛夷把小裴丢给了他:“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带孩子了,一点不好玩——师兄,我真一年都没法再出门了吗?这个你也快想想办法啊!”
毕竟开天劈地头一回被斥责,辛夷将江潮生的作秀当真了,如此误会,宣虞当然不会拆穿。
他又去看小裴,这熊孩子复被收拾得鼻青脸肿,正趴在宣虞空空如也的桌板上涕泗横流。
“今天又为着什么?”宣虞把糖豆递过去。
“你的坏女人要我叫她仙女大人,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恶毒的女子!”小裴也跟他置气,怎奈哭饿了,嘎巴嘎巴和泪嚼着一天唯一顿饭:“你真是个眼瞎的!”
“首先,”宣虞叩指敲桌子:“她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听她的事都替她干?我爹那是因为爱我娘,娘对爹更有救命恩情,”这小子不仅不像裴衔所谦之没见过世面,还挺人小鬼大:“而且我以前听爹赏识你阐发甚‘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文章,意思不必仰古慕人,你所在的世代就会因你变成最好的,说大话谁不会,我看你不过尔尔!——你是不是也打不过她才屈服?脸色不高兴了?…”
“我是在数,你毒发的时间,”宣虞理解了故作老成的小孩确实烦人,撂下“记住祸从口出,但凡再多嘴一句…”便翻窗而出。
是夜,他来到了集贤阁。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下无人,唯微弱窸窣的虫声像絮语不断。
将林林总总加诸他身上的东西抛至脑后,宣虞握紧剑柄霍然出鞘——秋之为气也,于时为阴,于行用金,栗冽摧败——鏦鏦铮铮,断水不绝与风触击愤发强烈的金铁之吟啸,那剑上凝结的月似的肃杀寒霜,扫荡过草木,淅沥萧飒,奔腾澎湃。等他酣畅淋漓舞剑完毕,短松林已凌落大片。
宣虞呼了口气,久违的轻松。他刻意没想江潮生的批判,忘掉标准规范,反而在剑意上有了新的领悟。
但接着就是愈发的落寞了,回到白天,他还是要被碾碎重组逼迫去练不适合自己的招式。海川剑是晏含景一生集大成,宏大精深,可少年锐意进取,喜欢率直却冷不丁诡谲炫技的风格就是叛逆了吗?谁规定必须只能有统一的标准?只为识时务迎合讨江潮生?再者说,含景者,本为吸收日光阳精为法的内修术,和宣虞从根上南辕北辙,并非这块材料,却逼得截然相反的要求,只会带来痛苦,当内心有什么呼之欲出,外在却被无穷无尽的压力重重限制,而被压抑着表达,他举目找不到一个口子可以倾诉。
——自己翻覆想多了,只剩索然无味:他已养成了习惯,每天说许多话忙碌各种事,却没有是他真正想说想做的,“不语冰”练成倒计时了。
宣虞走进阁楼——晏含景身后不算风光,唯这里供弟子瞻仰的肖像,没有被摘下。
画中贵公子仍怀珠韫玉,风采朗逸潇然。“阴魂不散,”宣虞需要仰着脖颈抬望,却充满滋衅得低语:“我就要弄清楚你们在地底下搞什么鬼了。”
——七天后的中元节,按公输炎留下的指令,最适合打开密道潜入他修筑那座地宫。
渊泉水与若水灵性极端吻合,这一年来,他们光为适应这水,就演练筹备已久,终于临到正式探险,辛夷无比兴奋,修为最高的公输祈反倒最是紧张。
截止此,一切都在计划掌握中,很完美,宣虞心情不错:“月上中天,到时候了。”
他带领下水,接着便是辛夷、公输祈。月光蜿蜒在水中照出唯一条阴森森的路径。
“最底下真的有门!”辛夷传音。
可随着公输祈拧动机关,暗门打开,露出的是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无尽黑暗。
辛夷只知道她对危险直觉让脑袋快要炸开了,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那一瞬浑身发抖,本能掉头就跑!
再慢一点,那恐怖的幽邃阴寒气息恐怕就要涌出追上来了!
公输祈比她稍讲义气,却也不受控制得退却了:“要不然这次先…”他后面的话被宣虞的眼神冻住。
宣虞也变了脸色,但他最终只是回头瞥了“同伴”一眼,也说不上失望抑或冷漠,便独自纵身跳了下去。
公输祈大喊:“喂,地图还在我这里呢,你——”
但人间的纷扰随着闭合的门隔绝了,彻底湮灭了的,还有他的一切感知——他来到了真正的炼狱。
*
“这次案情被发现,是由于我们在慈幼园重点关注的四五名有修仙资质的孤儿无故失踪,这地方的混乱,兴师动众搜捕没头苍蝇不说,无异打草惊蛇大海捞针,所以得到卓师兄批准,我从艺文学馆里专找了十几个胆子大的,造假背景充作细作散混入慈幼园。赌那贼还会再作案……”
秋宜人微笑:“不枉连守到今晚,可算有了回音。”
少宣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啦,这个位置是在他十五岁的刻标,从十二岁来到蓬莱,到二十一岁江潮生命殒,十年报仇,此处是里程碑式的转折点。
之前文中提到过“辛夷惊讶你居然还活着你为什么想不开非要跳下去”就是这件事后,后面的少宣故事就不会再有展开了,副本铺垫也做完了,基本都走的是现在时剧情,希望中秋能写到感情线进展。
顺便标下维摩诘法会宣桓夷三人七夕各怀心事是宣虞十六,芙渠断剑是辛夷十四宣虞十七岁,来对标兰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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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银瓶何处引(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