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承认了!”
兰因只会抓住这则重点,上前抓着浴桶用力的劲道足将其“捏碎”了,呼吸无比急促,宣虞衣带虽然系好了,可根本没来得及内套中衣:兰因的眼神就盯着那仍大片裸露,而被热汤蒸腾出晶莹冷汗的颈周——无疑捉住了宣虞不检点的罪状!故意引诱!想给谁看!啊?!反正肯定不是一句好言好语都悭啬甩与的自己!
“当然,”宣虞仍旧无声冷笑:“也只有我宣无虞这样六亲不认、正邪混淆的混帐,才会教养出你这种妒忌生母、对养父发情的小王八蛋玩意!”
他说罢,再不愿这么继续同这孽障面对面!干脆振袖按原路线走出了屋。
但兰因专程进来吵架,哦不,质问,才开了个口,正上头呢!怎么可能放过他?宣虞都移步到了辛夷屋舍门口,仍能察觉到背后紧追着他的强烈存在感,宣虞几快要维持不住冷脸:还敢跟!
他为维持心法不破,一直在顺不打一处来急攻的心气,已经试图躲开了,但这个逆子,居然还就非要气他!宣无虞额角青筋发涨——不过究竟是由于气怄得,还是被追着熏昏得…也很难讲…!
孩子猝不及防的长大,就在脱轨父母掌控的一瞬间——他有了一套自我的理论,出于习惯下意识,第一个忍不住实行分享的对象,就是最亲近信任的对方,他想要得到正面的回应,让对方认可自己的长大,似乎这个仪式才完成了。可往往代沟不只在于横向时间的跨度,也在于纵向生命的长度,长者早已形成的久固观念,又哪是年轻人自以为把握住真是的理由可以轻易撼动的?这种一直以来上下位霍然倒行逆施的“说教”更会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烦躁恼怒!
——宣虞根本没预料到会这么快就再被兰因强闯心神,兰因用行动告诉了他,从前那个对他言听事从,只要宣虞稍微一点不高兴就立马改变的乖孩子,是彻彻底底不会再回来了!想一句话给打回去?妄想!自己之前对他的敲打是一样没奏效啊!不仅对闹他心境的所作所为截至目前依旧一句求原谅没有,还变本加厉,被揭穿了叫滚蛋了仍敢跟他顶嘴、专门拧着来对着干!偏偏,宣虞竟然还对此没辙?!
旧的罅隙尚未弥补,又扩大了新的裂痕,兰因熟悉的脸庞在他眼中已恶化得那么可恨——或许也不全是宣虞的情感因素扭曲了事实,兰因用那样不着调的亵渎、阴哂神情翻着眼皮在瞅他时,宣虞真想问候他以拳脚,可打又“打不动”…再露出那一副死相来!
但凡换另外任何人,或者教宣虞知道了这小子还在腹诽他不守夫德…暗搓搓筹备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错…?……呃!…总之,宣虞早把他那双眼珠子给抠下来再当弹珠敲崩他脑子里进的水了…!
然而再忿怒都只能压抑。可就让他如此吃瘪作梗善罢干休?开什么玩笑!
是以别说宣虞绝不是做了不敢承认的人,他那点本来就不存在几何的“良心”,已自觉完全喂给了狗,只想狠狠将这个讨债鬼恶心回去!
何况嘛,宣虞就不具备价值明确的对错概念,他用过往经历看清并验证了,道德这个东西,本质就是“利他”,然而却是治世者,以及某些人为了最终达到利己的目的,所美化制定强调的种种准绳——直白来说,想要让别人褒奖你是个“好人”,就先要让别人尝到好处。所以人人赞美称颂也好、贬斥谴责也罢,在他认为,不过就是企图通过戴高冠、抑或口诛笔罚的方式约束他人,无足轻重衡量他的选择。
毕竟人性有许多时候,贪婪到就算尝尽了甜头,还会因为不知足接着反咬你!
是以能捍卫自身话语权、原则的,实际只有令所有人畏惧的强硬!——他不会对这个梗着脖子非和他较劲出一二,屡屡突破他底线的逆子再软半分心肠!
宣虞倚握住门框的手紧了,回首:“你还跟着干什么?想现场观摩我给她打谱子嘛?”随即让出身位,反而叩门扇邀请他进来:“你想看便看个仔细。”
兰因的心如实被重重一击,眼中漫开魔性的血红色,样子当真宛如心魔了,他定格半晌,再次沙哑,好像只会重念这一句:“你承认了…”
“嗯,”他实际明显是无比想要宣虞否认、道歉,可宣虞分毫没配合他的意思,尽管他也很清楚这番话一经说出口,两个人间即没有转圜的田地了:
“你不是长了本事,学得和提桓一样,很会读人心术了吗?那么就是你了解到的那样,”——两个人信息存在互相隐瞒的偏差,就像迄今宣虞也不晓得兰因是通过他给他的吊坠才掌握此捷径,只揣测是对方与优昙婆罗的关系,结合了入梦的手段,宣虞更从哪去得知兰因分明是获悉到了辛夷的一些视角?
因他左思右想,不能理解兰因缘何突兀转变得仇恨——才非要这般刁钻得寻衅作弄他、滋事害他、不愿他有一丝的安生好过不可,那么就只可能是他自己做得坏事先行败露了!导致兰因对他失望,他从前那么挚爱自己,一时接受不了,浓度转变为愤恨,所以才专门看准他心的破绽,挑这么他最不能接受的方式,践踏他的伤口、尊严、真情,就只是为了来报复他!逻辑不便妥贴合理了?
“我是拿你当辛夷的参照练功,但我自问无愧于心……”
纵然他若是真的毫不心虚,又哪致曲曲转转产生此等误会了?可宣虞的心一团乱,已经顾不上计较言语中的漏洞了。这已经是宣虞自尊所能吐露最露骨的指责:捋清你我恩、怨——是你,更对不起我!
在这种彼此对峙的时刻,无论多么追求体面理性的人,无论多么爱对方,但换个角度,愈平时什么都藏心里积压,愈爱重着对方把对方任何一句话一个举动都往心里去,愈会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对方的一点不满意,关系中的一点杂质,都万万接受不了,于是越据理力争,各自越委屈得要命。
——自忖比起对方来,自己何错之有的岂止他一个?!
兰因打最开始就没觉得己个干那些胡事真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他百般所为只是因为爱他!只爱他!!
这份爱的至纯至满,让兰因容不得微末的缺憾,可有限的视角才能构筑虚假的自洽完美,当他以纤毫的敏感,确切体察到宣虞和辛夷,与对他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压根并非宣虞欺骗他的那么“不睦”,反倒……他从未拥有过的宣虞的一面——看似冷漠,实则宽纵专利、“予取予求”,无论辛夷多么自私过分的吩咐,甚至叫嚣伤害威胁他,宣无虞也最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上前摁住她商量似的说一句“别闹了,好不好?”……
兰因为了宣虞能舒心喜欢,连给他唱首情歌事先都小心得反复斟酌,唯恐他不快便不答应自己的表白了!可他的无虞哥哥,其实就曾那么十年如一日得耐心给辛夷打琴谱……还有宣虞明明说他向来对什么骨肉来源视同无物,你就认我一个便好了…江潮生与他的仇恨,他从来选择独自吃哑巴亏闷扛,始终没对辛夷表达过一句怨怼责怪…替辛夷心血来潮的找娘更默默花了多大力气?连他们共筑这住处,都是宣虞为此苦心谋划,从公输祈那里换得的地址……还有太多太多细节…那些错过的年华,错的人…!又明知不可返回追讨夺到手…让他怎能不妒火中烧哭鼻子?
所以即便也知晓那属于提桓的挑拨,他还是天塌了、地陷了,满脑子宣虞背叛了自己:
“练功?练什么功?”
他奇差发狠的脸色口气,宣虞不免自动理解成了言下实际意为“利用我,那你还修炼个什么狗屁忘情道!我决计要教你这辈子休想练成!”这样的反话:
“你究竟用什么底气在和我无理取闹?——对,我现在仍涵容你是因为对你有些令人困扰的感情…可你真当我割舍不掉吗?”宣虞深吸了口气,什么爱多啊爱少,无病呻吟的,他简直也疯癫了才会跟他闲得扯这些淡:
“从开始我就申明过,你合着我的心意来,所有一切皆是等价的交换条件——否则我为什么收养你?”
他试图恢复修养,摆事实讲道理,可这么绝情的表态听在兰因耳中,就是更炸的霹雳响在他脑海,他的眼慢慢瞪大,反而表情只剩空白了。
气氛有一霎被杀死了那样安静。
“——你说你收养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修炼功法?”
宣虞不说话,看着兰因。
兰因思路霍然变得清明了:怪不得他老跟自己讲宣桃…辛夷有道若水剑意,佩剑芙渠,宣虞也一并给了他;宣虞和辛夷年少也曾比邻同居在一起;兰因明明是最先入门,却也成了“小师弟”,宣虞还亲口说不求他多么出色,只要足够听话就行了……那么不听他话的是谁?
他那么珍藏稀罕的宣无虞,原来亦不是他特有独有的,他以为他是特例、最重要的,他一直那么自信,甚至于自剑阁的回程,他还产生过宣无虞对他也有微妙意思,系列欲擒故纵的举动皆是在勾引他的美丽遐想,心里那个涟漪荡漾啊……
直到他才认清他真正用恋人的态度费心思哄着、去讨她的欢心、暧昧不清对待的人是谁……
“原来世人才不是鱼目混珠,你不止不只有我一个……从始至终,你对着我,想的都只有她们,你在意与她们间的过往,想要忘情,而我,就是你用来填补慰藉遗憾的工具?你对我做的皆是同她们做过的……你现在更是用完彻底厌烦我了,想把我丢掉?——是这个意思?”
原来只是兰因苦求不得而已……
他从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兰因的自作多情!!!——实际不过是他的修炼手段罢了!
宣虞仍不反驳。
他走神得扪心自问,他真的懂过什么是感情吗?
否则,为什么在看到兰因终于被他打击到崩溃,痛心得低头捂住脸,矮到了自己下头去,大滴大滴眼泪顺着修长的粉色指节溢出,既没有得偿赢了的快感,也没有其他譬如解气舒畅的轻松呢?
于是兰因就从偷偷漏出的指缝和泪光间隙,觑见宣虞脸色经过他看不懂的变化,少顷,竟然自顾自转身进了清荷轩!
——根本莫哄他,反倒去哄“情人”了……!!!
*
“喔!”其他人叽叽喳喳讨论着,便渐渐略过了他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嫌犯,施天白被迫旁听他们鸡一嘴鸭一嘴天马行空猜想,都听困了,哈欠刚打了一半,却被更为癫狂的风雨雷电给喝吞了回去:“这天不正常不是说说而已,感觉要被劈碎了吧!还隔一会青一会红一会紫的……”
“想起命理课先生算卦示警我这个月要少出门,尤其注意远离木灵根云云,”宋文期听了认同搭话:“确不是吉兆啊!”
“这什么原理?雷击木?可要说这东西辟邪啊,”钟砚随口开了句玩笑。
“你们有空插科打诨能不能给我放下来,”施天白试图从傀儡手里挣扎。
公输仪立马关照他接着问:“还没审完吧?小樊就算一厢情愿,种下情根也总需要一来二回,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速速招来。”
“哎呀!我不是穷吗?但跟姑娘家打交道,胭脂水粉少不了…小樊愿意白送我就拿点…”
“噫!”钟纨听不过去:“你居然用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去给其他女孩子献殷勤!败类!禽兽!你对得起谁?不喜欢,能不能也请尊重下人!”
“小爷是在外面出任务,出卖色相为行方便好吧!”施天白抹不开面子了,转移话题:“不是,兄弟!之前我叫你下山,你说什么守门规不能进碧阙城,诓我呢?”
“是有这规矩啊,可不是听说你出事了吗?”公输仪答:“感动不?”
“不敢动。”施天白从牙缝里挤出。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的通讯玉牌急震!
全部被派遣这此任务的精英骨干弟子,俱紧急收到消息通知:戒备状况大幅提升——帝释提桓现身碧阙城南!接下来,统一调配,不要擅自行动陷于险境。
氛围一下变了,没人再贫嘴,宋文期更面色无比凝重,捏拳。
施天白被放下来,清声:“我们就这么干等指令?”
“你有什么见解?”他毕竟是宗门大弟子,正经严肃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听听的。
“我觉得我们不该自乱阵脚,那样疲于被动,既然八成是提桓在捣乱,不如我们还着手这失踪案,需要把眼光改改,集中在魔。”
“这几种证物上感知不到魔气啊,”钟纨响应:“我们要不要再回去重新搜一遍。”
“要那么明显,你们估计也早发现了?”施天白推公输仪:“话都递到嘴边了不吭声,要你何用?拿你检测罗盘啊。”
大家集体眈眈注视公输仪,尤其宋文期。灵感这个在修真里也玄之又玄的存在,和修为并不完全成正相关,与天赋、经验等等也都莫名关系,让他们这群历事不多的筑基弟子去搜查魔气,有点大海捞针了。但羡门的各类追踪探测仪器却正派上用场。
“因为这也违背门规,”公输仪为难:“我偷偷溜下来也就罢了,按理,我绝不得城内动用本门任何法物。”
“什么没用的破规矩?”施天白话糙理不糙:“人命安危不重要?提桓逆贼不重要?认死理,不能通融下?”
“好像是宗主给我师父定的……”公输仪迟疑了下,还是解开储物囊,要不怎么讲,能长久厮混不出两种人?
施天白更大手一挥:“我师父和你师父关系那么好,说不定就开玩笑的,放心,我保证不会计较的……”
但他话音未落!公输仪掏出的罗盘已是指针凌乱飙转,接着砰的一声,被灵力引爆!
连公输仪都大吃了一惊,然而无论他再解禁几个,都重复了一样的情形,存活不过半晌!
在场诸人皆不明所以,在除去碧阙城外的九州、秘境,可通通没出现过这么奇异的状况,然也无暇深究这则怪事。
而公输仪再翻压厢底存货,忽就找见了那只广阳城拍卖得到的小鬼笔,宁舍我定义其为脏物,便嫌弃一直搁置在他这保存了。
“看来我门的法物是不能派上用场了,这上面残留的同类气息呢?”要说公输仪早便将上面的笔灵冤魂渡化脱去了,完全抱的是随便试试的心态,借其发动了“物化”。
一丝淡到几要看不到了的红线显现在了笔端。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得二话不说,朝着虚无红线连系通往的方向急奔追去。
热知识:指节粉的男人气血足那个能力赞赞赞
兰因callback的细节见《青青子衿(九)》专门用了很夸张的描述,大家回看一下……全是兰哥恋爱脑上头的粉红滤镜kk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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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爱兮恨兮(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