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第一时间纵身去接心心念念的愿牌,然而,当握到手正正好从“兰因和”“无虞哥哥”、“恩”“爱”、“金”“坚”中间彻底断裂开的木盟,他的眼圈顷刻便红了,咬牙仇恨抬眸望向提桓的同一时刻,便是踏树一跃,身形在半空遽转抬高,以一个绝佳的角度,若水剑意释放直朝提桓斩去!
说时迟,霎时极快,若水盛大的剑芒不由分说穿透了整座庙宇,兰因果断的决判和扎实的武修功底,让这一击,堵死了提桓所有逃窜避及的可能,原该无论如何,都必伤及这死贼!
兰因才花重金修缮法术加固过的院墙于一瞬间化为飞灰,承载了万亿期许的千年姻缘树也在剑光中崩解坍圮为无数残段,金铃红线碎散了一地,然而,偌大的烟尘动静里,却哪见提桓的身影?
而兰因追到提桓原先所在的方位,就在捡起的半截树叉上面发现了残留的法阵灵性印记——这人比兰因出手还要干脆,压根是甫一露头,便传送跑走了!
是以兰因这一剑,却反而耽误了追踪他去向的时机!
兰因咔得一声,不忿得生生捏碎了手臂粗的枝块!
卓清涟只稍后了几步,故而也目击了提桓与兰因这一系列交锋。他随即赶到现场开始勘察——月老庙夷为平地倒也方便了寻觅隐蔽暗处的老鼠洞,卓清涟不一会儿就拖出了几具本应负责值守此处的蓬莱弟子尸身,根据腐变程度来看:“这地方早被帝释暗渡陈仓作为据点之一了。”
“那观他们这次撤离得如此干净,也不会留下什么…”卓清涟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嘴——因分明看见庙祠中还留有一样保存了下来,明摆在那里:报钟!
钟为法器,在蓬莱,更用作礼制的象征,宗法上下等级森严,绝不可僭越:因此理论只有在镇山钟鸣响时,碧阙城中列的数万口凡钟才有资格呼应。
提桓制造这场钟鸣的异象,于这层意义上,无疑是对宣虞在此间凌驾于万万人上超然地位的挑衅和宣战!另外则是一种故而大张旗鼓的吸引,钟上所涌动着的那一层罩使其业已遍体碎纹、表面却还维持了原状的黑红魔文,一定是什么诡诈的手脚——提桓此人老爱弄得玄虚了!
而对处理这类直钩的情况,卓清涟已然有了经验:“放着别碰!”
但兰因哪会按部就班听他的?
——“天知道”现下兰因心情有多差!不只由于提桓的威胁,他迷信那至关重要的寄托被破坏:他和无虞哥哥有了不好的预兆!造成兰因始终绷着的那根弦岌岌可危,一直握着断牌的手都在发抖!他的心也快要碎了,把提桓在内他看不顺眼的所有人、物、通、通俱也给砸毁,都完全不能给他填补好解恨!
于是卓清涟这不说还好,兰因原只是在两眼通红得恶狠狠盯着那钟上的梵文,他这般一讲,反教兰因下意识被激得用力就将手按了上去。
是以,魔文刹时顺着手掌的接触被吸纳进了兰因的体内。
——镫!而提桓的声音化作第一百零八声钟鸣,唯独震铄在了兰因的识海耳际:
“恭喜你,拆开我预备送你的大礼:因缘际会,宣无虞同江辛夷…曾让你这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孽种活了过来……”
许多本不应被兰因感知的情景碎片钻进了他的脑海!
……
“你这会儿约我见面,”不知道是否因夜色太暗了,兰因看到提桓这时与而今的长相区别还相当大:“无虞知晓吗?”
“当然不晓得啊,师兄让我少和你来往——我是趁他们历练忙着顾不上我,偷偷离了队跑出来的。”辛夷毫不避讳。
“我可不信,你能趁得他的不察,”提桓嗤笑,“那你为什么要背着他来找我?”
“我觉得和你在一块玩要更有意思啊!”她完全是天真的语气,并不在意于是自动忽略掉了提桓话里指向宣虞的机锋:“之前我不是看了话本子想效仿里头的人物当个万人景仰的女侠什么的,上次去秘境打捞小岚娘亲的剑的时候,就顺道救了个人,但时间久了,我发现有点玩腻这个了!”
“哦,所以你是比起无虞,更喜欢我了…?”提桓勾唇。
“你们又不一样,有什么可比的?我也喜欢师兄啊!况且我们已经订剑了,这个,就是我们交换结发做的,”——她扬了扬芙渠上戴的同心结剑缕,想到什么说到什么,没注意到提桓的笑容渐渐没有了:
“我从前认为非得是像师尊那样天下第一才配做我的夫君,不过师兄也挺好的…他也处处是我们这一代的仙道第一啊…最主要除了强,他还对我好,即便不愿意也总是每一次都妥协迁就了我——我琢磨着,我就是不喜欢那种喜欢我就老可劲没主见围着我转的,欸,你知道我救的那个人不?他也不是哪里差吧,可我就觉得很烦人!”
……
和杀死大雀仙时相似的情况,只不过,这一遭,记忆的主人竟然来自——辛夷!
*
“喔!这天边怎么飘来这么沉厚的乌云啊!”明州蓬莱都是傍海之地,施天白打小便看惯了气象变幻,可这回涌起的风云,忽然遮蔽了整座天日,而话音刚落,就是骤然狂飙的风雨雷电。
就快要将人啊树啊吹倒了!“来,阿纨妹妹,我给你撑着伞,你赶紧先都收拾进储物袋。”
他们这一趟虽未筛选出多少有效信息,但有宗门令在手,临走前也为方便接下来找人,将失踪少女小樊的日用贴身物什基本都拿到了手,全交由同行唯一一个女孩钟纨保管,这暴雨降得太突然,见钟纨一时手忙脚乱,施天白第一时间,顾不得自己也在挨淋,爱体恤姑娘的风度就作用了。
“多谢…”钟纨话声戛然而至,而后慢慢转过脸,两眼发亮盯着施天白一眨不眨。
施天白尴尬得直清嗓:“我知道我很有男人味但…”兔子不食窝边草,他向来极守原则从不撩拨身边的女孩子的!奈何有时候…哎!连钟纨这么规矩的姑娘都忍不住对他芳心暗许了?可苦恼的是,她那个护短又管得宽的哥哥现在就在旁边守着呢!
啪!钟砚果真随即一扇子敲到施天白后脑勺:“还嬉皮笑脸的!证物上怎么会有你的名字?这回你不想招也得招了!”
“我真是冤枉的啊!”
施天白马上被他们以及闻讯赶来的公输仪五花大绑了,大家都被浇得一身狼狈,却一片欢呼跳跃、互相击掌庆祝重大发现,特别钟砚这小子,拿出了严刑逼供的派头,一定是在记他方才一时贱胚口头调戏他妹妹的仇:
“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怎么会是这案子的嫌犯?更没有动机成为谋划的元凶啊!案情里那几十号的失踪者,我大多连名字听都没听说过…”
钟砚呵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还讲和小樊没什么咧!”
钟纨则在同公输仪展示他的罪证:“这个樊姑娘,其实灵根资质是有的,虽够不上被招收入蓬莱的标准,但这样的凡人,被纳进林氏香粉铺中作活,也是份不错的生计了,特别据主家讲,她在制香一道上很有些天赋匠心,嘴也同手一样巧,于碧阙城中世家夫人小姐的圈子里很吃得开。而这是她的粉盒,”由于盒中香粉被雨水冲刷掉了一层,果然露出其中隐蔽的姓名,且恰好的是,施天白这三个字俱为反向刻的,倒映进对面的镜中,便形成了正字。
公输仪抱臂毫不意外:“我早就提醒过多少次,他迟早栽在这上头。”
“不是!——在我这里确是坦坦荡荡啊,”面对证据,施天白无法抵赖,只好讲道心声:“我是觉察到了那姑娘对我有点意思,可任何人肯定想也知道我们间绝无可能吧!所以我何必直接拒绝再伤一遍人心呢?——她失踪这码事我当真不清楚缘由始末,怎么能凭这点关联就牵强定了与我有关?要说上次分手前,她还跟我约定七夕再见呢!”
“诶?”宋文期始终在用笔唰唰记录,闻言惊讶:“你说你们上次见面是在上巳,那时候她分明适才遭逢大变,也没跟你表露任何伤心不愉快吗?这个小樊,真颇为不可理喻呀——从头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好几年前的事吧,记不清了,我当时是想带点东西回去探我娘的病,她给我推荐她自创的香方来着,”施天白莫名:“怎么?”
“那个美人蕉的秘方倒是小有名气,她也一直极引以为傲,”宋文期往前翻找口供:“这么简单概括下吧,按她身边人的说法,大概花朝节没几天后,她就好像有天做梦醒来,便遽然失去了这份独特的天赋。”
“其实我很不懂,能力这个东西也能‘失去’吗?就拿我们来说,可能会忘记某个字的写法、某记药方,但猝然再也学不会写字…?而且她也并非嗅觉失灵之类导致的问题,”宋文期挠挠头:“东家非说她是不想干了计划离开,因为更奇怪的是,她失去傍身、以前最珍爱的资本后,反而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
“我还没你了解她!”施天白和宋文期大眼瞪小眼,实在被逼急了:“我可以在此对天发誓…!”
轰隆轰隆轰隆…连续五道电闪雷鸣,施天白讪笑:“真不是我说,这天气越来越邪乎渗人了!”
*
他说得没错:夜幕怎么会开了猩红的口子?雨势愈发滂沱如注,宛如无穷无尽的海水在从中倾出往下倒灌!
卓清涟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自他的视角,兰因甫一吸入魔气,眉心便渗出不祥的黑红色,眼眸红得滴落血似的!完全走火入魔的架势!
哐!铜钟本就不再受维系,被兰因一掌拍得迸尽!
这一掌震荡的魔气余波甚至教卓清涟也被击得趔且没能站稳。
而兰因用手臂狠狠揩了把脸上,就大踏步,渐渐飞奔跑了起来。
卓清涟轱辘爬起,兰因此时面沉如水的模样,竟有一瞬,让他分辨不清那究竟还是兰因,抑或为提桓了!
他没第一时间追赶上去,却还是有道机杼法器瞄准了兰因的紫府,迎面拦住了兰因的去路。
“不要乱动,”郗兑扯了薄纱,双瞳过度透支灵力,又变成了淡粉色:“你状态极其危险,这里至少藏纳了两种,不…还有更多的命运…我看不过来…在你身上…”
兰因恍惚的模样,大概是没有听及他在说什么的,原来也并非雨,而是他两眼中一直在淌出泪,溢满了脸颊,让他此刻阴翳的神情眉眼、颤抖的嘴唇竟显出了种神经质:“我,要见他……”
*
说到宣无虞这头,修炼又恢复着轻松顺畅:
拿到手断水后不久,他又一次进了羡门。
公输祈这回迫不及待蹦出来,讲话也利索不少,显是酝酿这番挽尊的说辞已久:“我斟酌了下,你讲得不差,我自己没修炼过武术,师父留下的又都是咳…总之想当然闭门造车出来的傀儡亦不擅长战斗……”
“我可以给你当陪练,”宣虞闻弦知意:“但我也有条件——江潮生答应了辛夷,开春的昆仑试剑,她若发挥得好,就满足她一个愿望,所以机不可失:你还不打算将你师父留给你的后路供出来吗?”
公输祈静了片刻:“我怎么记得,我好像从没同你提过这回事……”
“这很容易猜到吧,”宣虞切断他推诿的话路:“你那么怕江潮生除掉你,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寻常,我几次试探同你讲起身世与你略有相似的孙小岚,劝你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胆,但你仍反应过激,明显印证了心里有鬼——你会有什么自诩能威胁到江潮生的东西吗?且我方才略一诈你,你便顺势松了口,更说明你不是没想过尝试,你道你不晓得你师父是生是死,那么他很可能和辛夷的生母一样,被江潮生幽禁在了某处秘密所在,可他事先留了一手,给你留下了地图,只是你一直不敢前往对不对?你认为此事相当危险,而正好我送上门,那么也想对付江潮生又知晓得太多的我不是上佳的人选吗?这才是你愿意与我周旋的最终目的吧。”
“好吧,你基本全说中了,不过我也不是真想谋害你,那个所谓的密所压根就是我师父筑造的,他并未预知到那会也成为他的囚牢,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留下了一条唯我们师徒能打开的暗道——我保证,江潮生至今不了解,”公输祈耸耸肩:“只是以你和我现在的本事,我可没法保证进去之后还能安全活着出来。”
宣虞没再多话,翻手做了个请的起势。
“哟,新家伙呀!”公输祈早发现他换了副佩剑,“先给我瞅瞅你的兵器有什么玄机。”
宣虞将断水解下扔了过去,他从不惮敌人研究乃至暗算自己。
然而公输祈拿到手掂了掂,便是“诶”了声,瞅着宣虞欲言又止:“这剑哪来的?你这眼神是不是不太好?不像你啊——”
宣虞如实说了,公输祈又详细问及对剑芙渠长短重量,还不信邪得抽断水出鞘来反复端详,末了道:“你说和江潮生关系不睦,我是眼见为实了。”
“兵刃讲‘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而雌雄双剑,讲究的便是一个阴阳调和之道,但你手上这把雌剑华而不实,就算短上两寸,未免也太轻了,这个密度,你说是熔了纯钧打造?偷工减料还差不多。”
宣虞蹙眉,他和断水已然结契,心念一起,剑便应声落回了手中,在空中划开一道清亮的吟啸:“剑厉不厉害,专看使剑的人——你试试,不就有体会了?”
……
寒去春来,将宣无虞白天钻研剑谱,晚间则一宿不落入羡门实战,这段光阴的锻炼磨合过后,在昆仑试剑一战中挫败凤栖梧大绽光彩俱放去不提。
且说到他们自昆仑大比结束归来蓬莱的当天,宣虞就又被江潮生发落了。
他与辛夷前段时日定期受教于江潮生,然而宣虞打败凤栖梧的剑招,却非出自江潮生指点的任何一式。是宣虞自己淘蓬莱剑谱演变学来的,被江潮生怀疑猜到了出处源头。
江潮生质问。宣虞张了张嘴,两人皆心知肚明的事,他最终一个字未辩解。
而这一罚,就又是在思过崖跪足了七日夜,才被孙小岚来通知获准离开了。
“宣师兄,”孙小岚一开口就是自责道歉,“早知道我就不多嘴给你出主意可以去集贤阁浏览往昔先贤留下的内门剑道精髓了……”
“怎能怪你?是我聊起要照顾辛夷进度,总觉得学不到多少东西,你才好心指引的,也多亏师妹,我才受益良多,”宣虞说:“至于师尊,大概是有他的考量,怪罪我不听话眼高手低吧……”
“原来如此,那师兄你可要当心打好基础,”孙小岚竟还相信了他随口的搪塞:“此事还是我欠妥,起先初阶学太杂了将来是容易乱套……”
“你也别怪辛夷没过来慰问你,还是她同剑仙提得求情,说没了你什么都不方便,剑仙才同意放你……”
“师兄…宣师兄…你怎么了?”
风拂动杂草,宣虞于那个霎那间,再度瞥见了江潮生烙印在石壁间的过去。
“没事,膝盖疼,才走得慢了。”
听他没怨尤辛夷的意思,孙小岚松了口气,也赶紧告诉他好消息以便能舒心些:“辛夷这些天也是忙得分身乏术,得剑仙恩典,她已先行搬去你们流涟谷的新住处了,我去看了遭,那地方幽静得很,师兄可以遂愿了,还有你的房间,我和施三公子也顺便帮你简单布置了下,更多的物什等你回去再看着添办……”
——终于有了不被安在眼皮底下监视的私人居所,宣虞在除去衣裳,泡药浴的期间,难得身心放松了许,边闭目养神,边忖度自己到底是哪里招了江潮生这般寻衅,真是多心自己瞧不起他这个师尊教得招数了?还是觉得被戳到没进蓬莱正统的痛楚?至于吗?这又不是多大的事——至今还计较这干什么?长生灵所谓他妒忌自己天资的说法,宣虞总觉得哪里还是欠妥,逻辑链并不能全然说服他:过往就算再辛酸,江潮生也终是当世第一、蓬莱之主了!用得着仍这么和他一介小弟子过不去吗?
直到灵感兀动,宣虞倏得睁开眼——其实按照过去的经历,这时应当是辛夷问也不问一声就闯进来,闹嚷他都回来了怎么还不过去给她整理琴谱,被宣虞不耐烦得呵斥了有没有一点教养,辛夷也质气道当谁稀罕偷看你洗澡似的!两人当场为此事闹得十分不快。
可当看清心神境当下推开门站在那里的熟悉身影是谁——宣虞眉心一攒一跳,比原先情形还快速得翻身拢外衣披盖住不着存缕的肌体,甚至因为太促然,系带的手指频频出乱,被热水蒸腾出的汗珠和喉结一起滑落滚动,脸色也更加冷沉难看:“给我滚出去!”
“呵,”兰因竟然笑了声,夜色与月光交替厉森森冷惨惨覆在他的面上:“没想到会出现的是我吧?我如果没来,你是不是要照旧和她打情骂俏?还是你迫不及待打发我闭关就是为了温习这个?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好多!”他咬牙切齿、声音发抖如挖心沥血得控诉:“我皆获悉了!”
宣虞系衣带的手一顿,抬眸望向他,仔仔细细得将他这番神态收入目中。
“小畜牲,”宣虞没诘问他怎么还胆敢来!那显得太暗自着恼窝火了,叫完这个蔑称下一刻,他的慌乱收拾全无,眼风也不再刀片子一样往兰因脸上飞了,反转而气定神闲笑了起来:“真的假的,骗你如何?比起你,对无论谁都更有情趣、性致又如何?——所以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那个稀罕偷看他洗澡的来了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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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爱兮恨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