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傀儡有一晌的呆滞,让宣虞心暗忖道:赌对了!
而傀儡见他啧嘴得意的笑顿时也反应了过来,怒曰:“你、诈、我!”
那主人再不着意隐藏身形,从众多傀儡背后闪身而现,不借助他试炼那些玩具——直接以金丹的境界碾压过来!
“你想好了嘛?你可是听见了的,我也毫不作伪乃江潮生的徒弟,”宣虞语速飞快说道他的猜测:
“你那天明明在辛夷被困一天一夜中都未下死手,可当你也亲耳听到她与江潮生关系,却确实对她动起了杀念——原想着报仇是嘛?羡门的传承主人目前是你,意味着上一代的炎长老很可能已然辞世,而且你连话都说不流利,显然躲藏在这诡墓里已久,你害怕江潮生,害怕他想起你,亦斩草除根,于是到底没有坚决执行下去,放走了我们,对不对?”
“他、果、然、派、你、来!”
“你错了,并非每对师徒都情谊偕心,一方罹厄另一方就会想着为他伸屈,你听见辛夷具体是怎么威胁我的了,江潮生待我不好,拿我当奴役一般,我又干嘛替他做事?再说,你这个样子,”
宣虞点燃松明持近上下照向对方:“应该不是比我年纪还小,那就便是早早结丹了——你想若真是由江潮生授意,这里还是你的主场,怎么也不会派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来收拾你吧?你应该叫作,祈长老,对嘛?”
公输祈意识到自己的个头样貌分明都被眼前这个家伙鄙视了,更被他描述得像终此几十年阴沟里战战兢兢的蛇鼠,字字句句被宣虞踩中了命门!但最终也只是咬牙切齿:“那、你、怎、得、知、晓?”
“你更想问我来找你摊牌这番为的是什么吧?那这可需得从头说起了,处处受制于人,别人又言我无论怎样谋划不过小巫见大巫,是以我几乎昼夜不歇去反复尝试揣摩江潮生的心思,譬如他既不喜欢我,把我领到蓬莱究竟是何用意?”宣虞梳理着措辞,将意图利用自己的魔功存在隐去,不过其被困藏经阁,视角有限,所提供的信息也着实寥寥,宣虞说得绝大部分皆是他这数月来自己调查出的有据事实:
“如真照辛夷言,她为江潮生亲女,虽解了我一定困惑,可也有几点始终还是想不通,一者假若江潮生当真对辛夷疼爱不掺,又怎会任由放养她……”
——连她长期被身边人“饲毒”都一无所察呢?或言之,司懋凭何胆敢针对辛夷用此,目的是什么,连承担江潮生一怒的风险都不怕吗?或许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不会这样“刁钻”来想,可这个念头,却是宣无虞来到蓬莱后,有意无意打转最多的——每当他思念起宣桃、悔疚起年幼不懂事于她种种不可挽回的误解亏欠,他的经历都好似与眼前的辛夷形成了对照,正因他笃信宣桃对他的爱,宣桃养育他又是如何严厉悉心,而江潮生恰恰和宣桃乃有着相似处世观念的一类人,于是越发在他心里纠结成了不解的疙瘩。
“还有她的身世本身就很奇怪,江潮生在修界以无情道大成著称,怎么会有一个年方十余岁的女儿?——那么辛夷生母的存在不为人所知也就说得通了,毕竟就是江潮生未将红尘凡根断得干净,心性有‘缺’的铁证。”
“人人尽道他乃俗世‘剑仙’,可盛名下只合是个怎样的人?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有能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屠灭江氏,怎能仅仅讨点东西就此揭过?可江潮生又偏偏铭记着从前的耻辱:他将二江带来蓬莱,反过来让他们做他女儿的仆役,他诸多行为背后的逻辑在哪?听说他在江氏逗留数日,享尽江丹秋反过来伏低做小——弑戮给他带来不了这样的快感,他明明格外在乎世俗名利,”宣虞反省江潮生最开始厌上他,怕也是从自己翻他“窃钩”的偷师旧帐,让宣虞亦给他资质平平的女儿来做踏脚垫基的炉鼎——但如果其真是这样的动机,心忮垢不净,按理道的根基本便立不住!如何建筑巍峨琼宇?!
“所以我很好奇他具体是怎得功成名就,发掘这些没那么容易,因为摆在台面上的都只剩些光辉伟绩,比如,可考证的,他会掌权是由于前任晏含景仓促牺牲于与妖族的大战中,而临死前,撇过一众亲传,选择将佩剑与镇山令作为信物,托付给挚友江潮生,并昭告门人日后传承自己的遗志辅佐他。”
而后江潮生果然以英明神武征灭了妖族,平定乱局,亦令蓬莱修界臣服折腰,用事实证明了晏含景妄顾宗法礼制选择他的先见,江潮生年年不落得祭拜晏含景也正是缘于这则美谈。
可关键即在,他是怎样获得这样绝对的实力?三百年里,从初到蓬莱,灵根尽断,连脸都是全毁了的废材——据长生灵透露,其识得江潮生,便是由于蓬莱历代满门世卿公子,藏经阁长期无人登临的情况下,江潮生也曾同宣虞似的,夜夜光顾,如饥似渴——可区别就在于,他都修炼不了!他也一生未入内门,那么他的转机功法来自哪?还是晏含景为他破的格吗?上赶着喂他送资源?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比江潮生,差在了何处,”或许只有悉知了,他才能彻底自甘下贱了任由对方处置!否则总像那砧板上的鱼不肯放弃徒劳挣扎!是以宣虞在那些心气甚至咽不下去练功的深夜里,几次重返了思过崖,一遍遍再走留有他大雨都未冲刷尽血迹的路。
他踏行旧时跪着一道往上爬碾过的斑斑膝印,将自己的手比照按到借力的掌印,回忆着攥碎一块块灵石,扎进溃烂掌心那时的心情,而于俯仰擦身的偶然间,竟捕捉到了荒废无人到至,是以过身高杂草早掩藏了的崖壁上——有未泯灭的刻痕。
而某种必然的是,宣无虞一定会拨开去探究字的内容:“凡过往,皆留痕,对江潮生亦,有些东西或许因为太久远,他自己都忘掉抹去。
——字迹居然是当时记录得刑名罪书。
此处倒退百年被废置前,显然是严苛软禁弟子的所在,而这面壁上,密密麻麻,全题的是被贬这里苦行的弟子姓名及所犯过错、受罚结果,“我寻觅着了有关江潮生的几条,都列于他早先位卑时期,而有趣的是,那后面签笔每每出面将他保释出去的,都为同一人:公输炎。”
这名字并非什么绝密,因为举世皆知,一向避世自封的羡门便由这位炎门主应晏含景之邀迁到了蓬莱。
“羡门一脉向以自掘墓守,炼器制偃机关术等等——武修一般视之为不入流旁门左道的‘外修’法门传承著称,所以此举当初即引起了轰动——大道有别,争论不休,但非要讲究相性,羡门或许与驭鬼阵法灵术传宗的玄冥还更搭些,可蓬莱祖宗则是特别主张内修为本、君子不器之道,”如今宣虞两次交手,也将羡门的行情辨得更清楚了:
“据传公输炎更是个性无比孤僻常年深居简出,为何会屡屡替江潮生出头?于是有一块拼图终于被填补上了——江潮生身赋全废,蓬莱的正道压根不适合他!可他掌握从江丹秋偷师来的‘天工’绝技…入了晏含景座上宾公输炎的眼…!比如我观察他的容貌,就算药师谷的医术恐怕也焕新不到如此鬼斧神工的程度,”
——譬如宣虞修复回生过的胸口,颜色就比周围有差,糅和了肉灵芝的浅粉,还奇异得多长出了一颗红痣:
“所以他现在这张看不出丝毫残印弥合的脸,可能是覆了一层你门的人面术吧?”
“至于你的名字,我是花费了许多精力,才从茫茫人事录中淘见,人妖之战中遇难者众,而蓬莱有生力量损失亦重,所以别具天赋的孤儿俱被宗门领养,其中你则被公输炎看中带回了羡门,但这也是你师父在人世可查见的最后一笔动向了。”
“再结合你的态度——他们间大概率最后反目成仇!江潮生杀了这昔年恩人?”
阴冷的墓道中,公输祈额间却见了汗,与他那些傀儡皆僵化了样一动不动。
好半晌才哑声:“我、不知道、我师父、是否、还活着…”
“哦?”宣虞观察着他的态度:“那么是江潮生将他关押起来了?但你至少知道,他消失的去踪……”
*
江潮生终于自剑阁归来的时间点,宣虞正在宁舍离的别院,同时做客的还有楚明彰。
宁舍离亲自温酒:“招待实在寒碜了楚兄,只是歌舞丹药焚香这些咱们平时聚会离不开的玩意,无虞这个人,讲什么晤谈就图个清净,一进来就全叫我撤了。”
楚明彰没回话,在瞪着宣虞发愣,寂谧的冬晚,百花折煞,松风清幽,簌簌扫过他薄亮而流光的面庞。直到宣虞推了六博棋,抬眼看向他,楚明彰才霍然回神:“哦哦哦,该我啦!我看看走哪步?呀!我这是已经输了!你真是不常玩?我枉吹嘘自己是个中高手了!”
宁舍离把酒分斟给二人:“总之楚兄哪需要道什么歉?无虞上次不痛快纯粹只是家里有尊大佛呢,你说不是故意给他坐蜡吗?别多想。”
“唉!生气也是赖我,”宣无虞肯体谅,还愿意跟他这么排遣外人得私密往来交朋友,楚明彰怎一个受宠若惊,不用怎么套话,一股脑就将参与使坏的朋党那些个子丑寅卯供了个一五一十,而他上次不知情站错队,这次可不会结交错人:
“——那些乌鸡,净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要我说,无虞这样的神仙之姿,与辛小姐,再找不出更般配的——你俩生得孩子,我都想不出要多俊的人物!”
“还有,得幸亏你没收!那娈宠竟然是买凶杀人来的,还潜逃掉了!”楚明彰拍着胸脯,时隔月余犹有余悸:“邬四可也真遭了老罪!”
宣虞静静听着,对他笑了笑:“误会厘清就好。”
楚明彰亦畅快大笑:“来来来,无虞别光吃酒啊,这个灵鹤肉可真鲜,这个炸蝉更是香脆可口——不得不说,宁兄这儿的庖厨,手艺那是独一档!”
宁舍离眼瞅着他翻篇大快朵颐,却食难下咽,他最近都忘不掉那么变态的杀戮现场,而阎王爷的仇恨排名这么快又更新了,何时该轮到谁……
宣虞也微笑不语地敛眸盯着裹金蝉翼在筹算,然而,也于这时,一道璀璨剑光划过天际!
在场三人皆是仰望,许久后,楚明彰结舌:“这便是…若水剑意…!”
“我就不多留了,得去恭迎师尊。”宣虞站起身,宁舍离试图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些他前往赴会的心情,却只见宣虞停驻了下,却是打量后,从架子上持起了剔净附肉,只剩一整块光蕴空灵的仙鹤尺骨:“用不了佳肴,这个我便呈心意带走了。”
挥袖纳入间,带起了一阵雪意。
*
暂说回花的另株这边,定身的施法解除,兰因“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卓清涟可不是施天白,一瞥之下联系前后,如电光火石,忽然变色:“宗主竟没阉——废了你!”
兰因瞧向他,也顿时明白过来,冷笑:“痴心妄想!”
卓清涟足缓了好一会,才又镇定作严肃之态:“走吧,下山查案子。”
只是两人的不合经此连表面假作掩饰都不再,各怀着心思,基本的交流能省略尽省略。卓清涟吝于开口,不肯分享最基础的案情,摆明了要让兰因两眼一抹黑给他小鞋穿。
兰因心里冷哼,边走边掏出玉牌联系钟纨等人。
这案子牵涉甚广,连日来不止一两拨人领了任务在查,蓬莱内门弟子,裴积玉为首的碧阙城势力…多管齐下,全城都已暗暗调度戒严,但即便如此,至今仍没获得足够有效的线索。
钟砚等人又从一家香粉铺子里出来,宋文期忽然叫:“兰因给我发消息了!”但惊喜的语气过后,马上就发现钟纨收到了一模一样的,转为不忿,钟纨笑他们赌气幼稚:“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男生在莫名较什么真,都是发小,就这么一点芝麻大小的事——你冲我撒气吼吼瞪我干嘛?那我们都不回他!好了吧!”
钟砚则走到抱臂发呆的施天白旁边:“想什么哪!搁这装深沉。”
“这个小樊,”施天白皱眉说:“我认得。十几天前下山,还偶然遇到搭过几句话。彼时完全没觉出异常来。”
“哦,怪不得你避嫌都不肯进门,又是你欠下的情债,怕进去被认出来赖上责任是不?”钟砚先一打折扇,习惯性揶揄他了句,随后阖上敲他肩膀道:“这案子诡异,截至目前,我们接触失踪的少女就有数十,但严密搜捕却迄今没发现一具遇害的尸体,说明也不一定就是最极端的情况,你也别太忧心。”
施天白咳了声,下意识想矢口否认自己也未担心小樊多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一吐露属实太薄性,遂改为:“她们年纪都和阿纨相当,你可注意把阿纨看紧点,别出了事。”
“我也是这么想得,不能教她离开我的视线,”钟砚说:“广严城那次的险情我至今想起来还后怕呢!”
而兰因接收到了裴积玉传过来的详细资料,再加上他本身心里就对提桓的动向有些底,不免第一直觉也想到了月上女一遭,统一回复灵讯重点标记:“有无查过这些人共同接触过的人事?”
问向卓清涟就更直接了:“查碧阙城的黑市了吗?”
卓清涟莫名奇妙得嗤笑了下:“你不知道吗?碧阙城早便没有黑市了。”
——他的笑容、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的讽刺挖苦味道,明晃晃得挑衅!
偏偏,他修为比兰因高出一截,兰因至少无法直接读出他在阴阳怪气个什么玩意!
是笑话自己见识短浅?没入过世?兰因已皱着眉卡巴卡巴攥拳头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好了,出发吧。”然没等兰因再往下想,卓清涟终于有了动作:“人到齐了。”
到达的身影拄了根盲拐,故而一阶阶走来得显著慢了些——是郗兑!
兰因没想到他们在宗门口耽搁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人:“你叫他来做什么?”
“郗先生已为这次出手攒了足足十天的卦,”卓清涟说:“相信我们这一趟有先生透知天机,定不会一无所获了。”
郗兑点点头,手中铜钱一掷:“东行,五里。”
“——南行,三里。”
“西行…”
郗兑全神贯注。
即便是未入道的凡人,身上也会携带有些许灵性气息,各不尽相同,而郗兑感应的正是那些特殊的“血点”——和他自己同类的气息,然后延伸连绵成线……
他的目中渐渐渗血,握着盲杖的手死死捏紧:他是要抓着追溯他们,找到——回到那个令他陷入梦魇的恶魔面前!
竹杖声一声声回荡,这让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街巷好像空无了。
近,他们在变得更近更密集,使他已渐渐开始闻到了那血雾般的熟悉味道……
兰因耐着性子跟在他迟滞的步伐后,但他并不相信郗兑,忽而转念一想:嗯??这不就是在循灵感认路嘛?!
所以他自己不也行?都怪还没习惯做妖怪!兰因眼帘上下一阖,浓郁的雾气就在他视野内散开了。
万万千千,远比郗兑看得更鲜明得红丝命线!全都连向一个方位!
兰因大步越过了郗兑。
卓清涟霎时如临大敌:“你往哪走?宗主命令你……”
兰因却已毫无迟疑向着目标奔去!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空在意。
——镫!
只听洪亮的庙钟响了。
——镫!
再一声证明并非错觉,不单附近的居民,连忙于追逐兰因的卓清涟脚步都是一顿:这时间,城内怎么会有鸣钟的异响?
——噔!噔!咚!
一道道,急如催!
红线的缠绕相连越来越密集,兰因感应愈强,脚步越来越快!
第一百零七下,兰因立刹!
他终于来到了一切红线的头绪——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隔着一道院墙,月老庙中挂满红牌的许愿树,提桓站在树梢,聆听着线铃的响应,正正俯瞰下来,与兰因对视上了:
“Karma(恶业,业障),心生因缘,宿世孽债,一切该到了偿还的时候,”提桓当着他的面,显是早有准备得,摘下了兰因无比虔诚挂上去以求保佑他与宣虞恩好的愿牌,似笑非笑注视上面的内容,随后轻轻一弹指:“就让它们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了断罢…”
兰因瞳孔骤缩,一跃而起,然而许愿牌还是已应声裂为两半坠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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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爱兮恨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