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白業先醒了。祈愿还枕在他肩上,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大概在做梦。白業不敢动,怕惊醒他。他低头看祈愿的睡脸,发现这个在雪夜里用眼神审判他的少年,睡着时像个孩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祈愿的睫毛上方,没有落下。
祈愿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眸子,从睡意朦胧到清醒,只用了一秒。他看见白業悬在半空的手,嘴角动了。
他拿起手机打字:“你在偷看。”
白業的耳朵立刻开始了它们的早间惯例。他打回去:“我在等我的胳膊失去知觉。”
祈愿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白業心脏骤停的事。他把脸埋进白業的颈窝,蹭了蹭,像一只猫。
白業僵住了。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没有人这样毫无防备地、理所当然地依赖他。
他在手机上打字,手在抖:“你在干什么。”
祈愿抬起头,屏幕对着他:“充电。”
白業的脸也红了。祈愿笑着拿起手机打字:
早安。你还没起床,耳朵就已经红了。
白業回:是你的错。
他读了,那抹笑容随之浮现。他打字:我负全责。现在起来。你要上班,我有课。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们谁也没有动。他的头赖在我肩上,我的手臂圈着他腰侧。晨光缓缓移过我们头顶的墙壁,那枝干玫瑰映着金光,像一颗泛着余烬的炭火。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翘着。那小小的、完美的不完美,几乎让白業当场溃败。
白業打:你的头发。
他瞥了一眼黑掉的手机屏幕里的倒影,耸耸肩,打字:是你的错。
白業无以反驳。他没错。确实是白業的错。
他们轮流用那间小得可怜的卫生间。他递给白業一把备用牙刷,竟还带着塑料包装。白業盯着它。它不是他公寓里的那把,是另一把新的。他竟在两个地方都为白業做了准备。白業看向他,他却正忙着沾湿自己的牙刷,耳尖泛着粉,刻意不看白業。
他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并肩刷着牙,手肘偶尔相碰,谁也没有躲开。他在镜子里对上白業的视线,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白業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穿着隔夜皱巴巴的衬衫,站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医学生旁边刷着牙。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幸福。
白業依然戴鸭舌帽和口罩。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食堂里有几秒钟的安静。不是夸张的那种,但足够让白業感觉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羊绒大衣,站在一群穿卫衣和羽绒服的学生中间,像一只误入鸽群的黑鸟。
祈愿感觉到了。他回头看了白業一眼,伸出手,在所有人面前,拉住了白業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那动作在说:“跟紧我,别走丢了。”
白業跟着他走到窗口。祈愿点了两份粥、两屉小笼包、一碟咸菜。他刷学生卡的时候,白業看见卡上的余额。
三位数,不到两百块。
白業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起祈愿在雪夜里卖花的样子,想起他住的那间窄小的公寓,想起他说“我没有钱”时平静的表情。
他转过身,撞见了白業盯着屏幕,飞快地打字:别。
白業打:我没打算说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白業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祈愿端着托盘转身的时候,从他手里接过了一个碗。
饭后。
祈愿要进教学楼了。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围巾裹到下巴。他拿出手机打字:
“你今天有工作吗。”
白業点头。他今天有一个并购案的谈判,对手是出了名的难缠。
祈愿又打:“几点结束。”
白業想了想,打:“不知道。也许很晚。”
祈愿读了,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白業看了很久:
“那就别来接我了。回去休息。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白業想反驳,但祈愿的手指又动了:
“我不是在推开你。我是在照顾你。这是不一样的。”
白業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
他想起祈愿说过的话:“我让你主导,是因为我想让你感到安全。”
这个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白業捧在手心里。
白業打:“那你今晚怎么回去。”
祈愿:“我走了无数次的路,不会因为你不在就迷路。”
白業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祈愿又打:“但如果你的谈判结束得早,如果你顺路,如果你刚好经过图书馆。我不会赶你走。”
他的耳尖红了。白業看见了。
白業打:“好。”
祈愿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業。
白業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落在他站的地方,他的耳朵是红的,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长舟科技集团。
谈判桌上,白業的状态好得反常。
对手公司派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资深律师,以咄咄逼人著称。以往白業会用更冷厉的态度压回去。他是阎王,他的名片就是他的武器。
但今天,他没有。
对方拍桌子的时候,他没有拍回去。对方用言辞攻击他的方案时,他没有反击。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平静地、条分缕析地,一条一条拆解对方的论点。
他的助理在边上看着他,眼神从担忧变成了震惊。
中途休息的时候,助理小声问:“白总,你今天……心情很好?”
白業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往常的冷意,那里只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等一条消息。一条可能不会来的消息。
但下一秒,消息来了。
祈愿发来了一条消息:希望没有我在,会议很无聊。
白業嘴角扬着,在桌下回他:没有你在,一切都很无聊。
祈愿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兔子。白業差点被水呛到。
谈判在下午五点结束了。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方接受了白業的方案,几乎没有任何修改。对方律师握手的时候,表情复杂地说:“白总,你今天不一样。”
白業没有接话。他握了手,转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手机。下午没有任何消息。
他盯着空白的屏幕,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撞笼子了。他告诉自己:祈愿在上课,祈愿在图书馆,祈愿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不能要求一个二十二岁的医学生时时刻刻想着你。
但他还是打了三个字,发送:
“结束早。”
然后他开始等。
晚上,白業的车又停在了老位置。图书馆对面,那棵槐树下。
他没有进去。他坐在驾驶座上,关了引擎,看着图书馆的窗户。他看见祈愿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荧光笔在纸上划动。
他看了很久。
八点四十五分,他的手机亮了。祈愿的消息:
“我看见你的车了。”
白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你不是在学习吗。”
祈愿:“我在学。但我在窗户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从你停车的位置,刚好能看见。”
白業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窗户。确实,祈愿坐的那扇窗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上面的字。
他看不清。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
便利贴上写着:“再等我一个小时。”
白業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很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打:“好。”
然后,他真的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刷手机,没有回邮件,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窗户里的身影。祈愿偶尔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一眼。白業知道他在确认那辆车还在不在。
九点四十五分,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祈愿走出来,书包挂在单肩上,围巾松垮地绕在脖子上。他朝白業的车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冷风裹着他身上的凉意涌进来,他转身看着白業。
白業的耳朵在车厢的黑暗里红得像信号灯。
祈愿拿出手机,打:“你等了多久。”
白業:“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祈愿:“你数了。”
白業没有否认。他打:“你说让我顺路的时候经过。我顺路。”
祈愿读了,嘴角动了。他打:“你根本不顺路。你的公司在东边,学校在西边。”
白業被抓了。他打:“我不在乎。”
祈愿看了他很久。很久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白業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指穿过白業的指缝,收紧。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微弱的风声。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渗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祈愿忽然倾身向前,在白業的嘴角印下一个吻。很短,很轻。他坐回去,系好安全带,打:“送我回家。”
白業发动了引擎。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窄小的公寓。解剖图谱还贴在墙上,干花还在窗台上轻轻晃。
祈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内科学》,摊在书桌上,又开始划重点。白業坐在床边,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荧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白業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个词,祈愿听不见。
但祈愿转过头来看他了。也许是感觉到了空气的振动,也许是感觉到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的温度。
白業拿出手机,打:“你的余额只剩不到两百块了。”
祈愿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他打:“我知道。下周三奖学金到账。”
白業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打:“告诉你什么。我的余额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吗。”
白業的喉咙发紧。他打:“我想帮你。”
祈愿放下荧光笔,转过身,面对着白業。他的表情明明很平静,但白業看得到他眼底的什么东西在翻涌。
祈愿打:“你帮我买花的时候,你已经帮了。你等我下班的时候,你已经帮了。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盖被子,你也帮了。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你。”
白業盯着那行字,“我需要你”。四个字,简单得像一把刀,剖开了白業胸腔里所有的铠甲。
他打:“你已经有我了。”
祈愿读了,垂下了眼睛。他打:“那就别离开。”
白業打:“我不会。”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最后他把屏幕转向白業: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白業的心提了起来。
祈愿继续打:
“寻人启示后六天,你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我没有。我很生气。因为你让我等了你六天。”
白業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打:“我花了六天。”
祈愿:“太久了。”
白業:“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祈愿:“你撕了寻人启事后也没有打电话。”
白業:“因为我怕。”
祈愿:“怕什么。”
白業打了很久。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
“怕你不在。”
祈愿读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白業面前,张开双臂,把白業的头按进自己的胸口。白業的脸贴着他灰色卫衣的布料,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兔子。
白業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
祈愿的手在白業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那双手,白業第一次见就觉得漂亮。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冻伤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红了。创可贴换过了,新的,上面还是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白業闭上眼睛。
祈愿俯身,手抚着他的头发,唇在他耳边沉默地说:
“我在。我不会走。”
没有声音。但白業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