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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父亲,你变小了

下周二。

白業七点就到了办公室,赶完上午的工作,好把晚上空出来。中午祈愿发来消息:今晚是我朋友的生日聚餐。他叫我把你也带来。白業打:你想让我去吗。他回:我想让你见见他。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白業的心被揪了一下。他打:那我一定到。

下午一切正常,风平浪静。他没有征兆,它一向是骤然降临的。五点钟他离开公司,坐进车里。停车场很安静,他发动了引擎。紧接着,手开始发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不。别是现在。求你了。

他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发白。颤抖从手蔓延到双臂,再到整个胸腔,肺忘记了该如何扩张。每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清醒的战斗。

吸,呼,吸,呼,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他熄了火,就那么坐在昏暗的车库里。

手机震了。是祈愿的消息:我过去餐厅了。待会儿见。

他连打字回复的手指都动不了。一阵阵的袭击席卷而来,心脏猛烈地跳动,连牙齿都在发麻。天气很冷,冷汗却浸透了衬衫。他要死了,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会真的死掉。但他的身体对此深信不疑。

胃底涌上排山倒海的呕吐感。他捂住嘴,但来不及了。胃内容物喷射出来,溅在车上、裤子上、手上。

接着,他感觉到裤子湿了。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还要去生日聚会。

他想打电话。可他全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眼球震颤。他瘫倒在车上,缩成一团,呕吐物喝排泄物弄脏了他的西装、他的衬衫、他今天特意换的新领带。。

他要死了。他要死在这里了。像一滩垃圾。

二十分钟过去了,也许是一小时。发作的时候,时间总是扭曲的。等他能重新呼吸时,眼泪模糊,手机上有四条未读消息:在路上了吗。我们到了,餐厅在三楼。没事吧。白業。

只有他的名字。没有问号。仿佛祈愿正透过屏幕呼唤他。

他用麻木的手指打回去:公司有急事。来不了。对不起。这个谎扯得太干脆了,太容易说出口了。可祈愿一定会知道的,他向来什么都知道。停顿了许久,祈愿才回复:好。保重。

简短的三个字,白業却像挨了一记重击般,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疏离。

他没有去祈愿那里,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家。公寓又冷又暗,好些天没人住过了。他脱了衣服,洗了澡,一下午泡在浴缸里没有出来。

袭击过后的余波,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虚脱,像是有人挖空了他的内里,只留下一具空壳。

第二天早晨,颤抖算是停了,但恶心感仍挥之不去。

每次发作过后,都需要不止一天的时间来恢复。他给助理发消息说病了。这不算撒谎,严格来说,只是没有完全坦白。

早上祈愿又发来消息:你还好吗。昨晚听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对。白業回:只是忙。会议太多。晚点找你。又一个谎言,又一堵墙。

周三他没有离开过公寓。躯体症状逐渐退去,但余下的那东西还在。那片笼罩一切的、灰沉的浓雾。它说,你已经在坏掉了,而且永远都会是这样。它说,如果他知道了,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一整天,他没有给祈愿发任何消息。祈愿也没有联系他。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周四早晨醒来,他只看到一条消息:今天能见到你吗。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白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可以,想把一切解释清楚。可那片浓雾还在,又厚又沉,说他会看清那些肮脏的角落,然后转身离开。

他打:也许吧。下班后。然后加上:我想你了。至少这是真话。

祈愿回:我也想你。但我会担心。从周二起你就有点不一样。他当然注意到了,他什么都能注意到,哪怕仅仅是隔着屏幕。白業打:我没事。就是累了。今晚让我歇一下,明天去看你。

祈愿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最后只是:好。就一个字,白業却听出了其中的受伤。

周四夜里,浓雾总算开始散了。他终于又能清晰地思考,而他所看清的,是他竟将祈愿推开了整整三天。这恰恰与他的承诺背道而驰。他给祈愿发去消息:周五。我一定会来。保证。

祈愿读了,却直到早晨才回复:我愿意相信你。这五个字,让白業的心彻底碎了。

周五他起了个大早。洗了澡,刮了脸,换上干净的衣服。浓雾虽已散去,羞耻感却挥之不去。上午他吃了药,去了趟公司。祈愿上课到三点,他早已将他的时间表烂熟于心。两点半,他开车到了学校,站在祈愿上课的楼前,这一次,没有再躲闪。

当祈愿走下台阶看见他的那一刻,停住了。没有像从前那样招手,没有笑,只是隔着院子,远远地望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无法读透,有些疏离。白業没有打字,没有动,只是等着。

祈愿慢慢向他走来,在一步之遥处停住。这距离,比陌生人近些,却比从前远了。他打字:你来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温暖的语调,只是一个陈述句。

白業打:我说过我会来。

祈愿读完,注视了他很久。打字:可你周二也说会来的。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并非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没有说错。

白業打:我知道。我需要解释。我们可以去个地方谈谈吗。

祈愿缓缓地点了点头,朝自己的公寓走去。白業跟在他身旁。他们一路无言,走到了门口。

祈愿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他站在书桌旁,安静地等着。白業站在房间中央,两手冰凉。

祈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更多的还是安静,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但这反而让白業更紧张了。他的耳朵肯定又红了,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把那三天来他一直不敢说的真相,一字一个字地打给他看。这可能会让他厌恶自己,可能会离开,可能会和所有人一样走。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欺骗他了。

他打:我没有在忙工作。祈愿读了,毫无反应。

他打:我在停车场惊恐症发作了。我没法开车。没法动。连发消息都做不到。

祈愿的眼睛颤了颤。他没有打字,在等白業说更多。

白業打:这不是刚出现的。已经好几年了。我有惊恐障碍。我早该告诉你的。

祈愿读完,下颌绷紧了。他打字:为什么没说。

白業打:因为我感到羞耻。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像婴儿一样失控。

祈愿读完了那些字。他又读了一遍。

他没有生气。那或许更糟。他反而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業站着。

白業的手又凉了。比之前更凉。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

祈愿转过身来。表情读不透。他拿起手机,慢慢地打。

“多久了?”

白業打字的手指在发抖:“好几年了。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

祈愿读了,下颌收紧:“吃药了吗?”

“吃了。每天都在吃。”

祈愿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暗了。白業无法呼吸。他等待着判词。

祈愿在床边坐下来,抬头看着白業:“过来。”

白業慢慢走过去,双腿感觉像借来的。祈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白業的冰凉:“坐下。”

白業在他旁边坐下,肩膀碰到了。祈愿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用一只手打字:“我没有生气。”

白業盯着屏幕。

“但你没有信任我。”

白業喉咙发紧。他打字:“我羞耻。”

祈愿读了那个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理解。但这很伤人。”

白業的眼睛发烫:“对不起。”

祈愿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他看着白業:“下次。打给我。哪怕你说不出话。哪怕你只是对着电话呼吸。”

白業的下巴在颤抖:“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祈愿看了他很长时间:“你见过我最糟糕的样子。不止一次。”

白業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泪滑落脸颊:“那不一样。”

“为什么?”

白業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脸:“因为你是好的。我是坏的。”

祈愿松开了他的手。那一瞬间,白業的心脏停跳了。然而,祈愿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贴着白業湿润的脸颊。

“别说了。你没有坏掉。你只是生病了。这不一样。”

白業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毁了你朋友的生日。”

祈愿摇头:“我打给他了。解释说你身体不舒服。他说下次带你来。”

白業睁开眼睛:“他不恨我吗?”

“他不是那种人。”

白業咽了一下,喉咙干涩:“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祈愿的拇指抹去白業脸上的泪:“是的。你早该。但我很高兴你现在告诉我了。”

白業点点头。他的鼻子红了,眼睛肿了:“我狼狈极了。”

祈愿笑了,一个微小的、疲惫的笑:“我知道。可你是我的狼狈。”

白業发出一声潮湿的响动,半哭半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有一点点好笑。”

祈愿把他拉进怀里。白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下次。打给我。我不在乎你什么状态。我会来接你。”

白業在他胸口点头。祈愿衬衫的布料吸掉了他的眼泪。

“我尽量。”

“答应我。”

“……答应你。”

他们就那样待了一会儿。随着午后消逝,房间变暗了。祈愿抚摸着白業的头发。慢慢的,轻轻的。

“你身上有烟味。”

“我、我这几天抽了一点。”

“可以戒吗。”

“很难。”

祈愿叹了口气。轻轻的,没有生气:“努力。”

白業稍稍退开。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流了:“你的衬衫湿了。”

“有过更糟的。”

白業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现在是干净的。但周二的记忆还留在皮肤上:“我得洗一下。”

祈愿朝浴室扬了扬下巴:“去吧。我泡茶。”

白業站起来,腿不稳。祈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祈愿。”

“怎么了?”

“谢谢。”

祈愿看着他,眼睛又变柔和了:“你不用谢我。”

“我知道。我想。”

祈愿没再说什么。他又握了一下白業的手臂,然后放开了。

白業走进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待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他打开水,让水冲过自己的手。那温暖,像是宽恕。

白業擦了脸走出来,祈愿打字:饿了吗。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我看得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他什么都能注意到。白業打:饿坏了。

祈愿点点头,打字:好。我买了菜。给你做点热乎的。他朝厨房走去,白業跟上去打算帮忙,却被他一手抵住胸口拦下了。

他打字:坐着。歇着。你还在恢复。

白業张嘴想抗议,祈愿给了他一个眼神,就是第一夜的那种眼神,像在说:现在听我的。

白業坐到床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他用那双外科医生的手切着姜蒜,**而鲜活的气味很快充满了房间。

他做了一碗简单的汤面,放了姜丝和溏心蛋,是给病人吃的那种东西,能抚慰身体和心。他把面碗放在书桌上,打字:慢慢吃。你的胃现在大概有点脆弱。

白業打:你听起来像个医生。

他打字:再过四年就正式是了。在那之前照顾好自己,别逼我提前上岗。

白業差一点儿就笑了出来。汤很暖,很柔和,就像他握着他的手。他吃得一口不剩,连平时会挑出来的姜丝都吃了。祈愿看他吃完,肩膀微微松了下来。白業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担心他吃不下。

饭后他不顾祈愿的眼神,还是帮忙洗了碗。他打:我得做点普通的事情。让我来吧。

祈愿妥协了,把碗递给他。他们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靠墙坐在床上,中间搁着笔记本。祈愿打字:今晚看点东西,你挑一个。

白業翻了翻他的电脑,找到一部好多年没看过的老电影,一部喜剧,轻松又傻气,正是他需要的。

祈愿看着屏幕,而白業看着他。看他被逗乐时眼角微皱的样子。他听不到那些笑话,却能看懂那些滑稽的动作和表情。

看到一半,祈愿把头靠在了白業肩上。白業以为他累了睡着了,但他没闭眼,只是单纯想靠着他,选择贴近他。白業伸出手臂环住他,他便顺势靠了进来。他的重量又暖又真实,让白業感到踏实。

电影放完,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祈愿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搭在白業膝上:今晚留下来吗。

白業打:你想我留下吗。

他打:我一直都想。但经过这周这些事,我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挨着我。

白業完全转向他,边看着他的眼睛边打字:没有比这里更让我想待的地方。没有哪里更安全、更温暖,更属于我。

祈愿读完,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打字:你说了是我的。

白業打:这个房间。这份生活。现在也是我的了。因为你让我进来了。

祈愿读完,把他拉下来躺到枕头上,和他面对面。他们面对着面,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又打了今晚最后一条消息: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白業打:我会永远回来的。即使困难的时候,害怕的时候。

祈愿读完,抬起手碰了碰白業的右耳,轻轻描画着耳朵的轮廓。还是烫的,他似乎对此很满意。他闭上了眼睛,手还搭在白業脸颊旁边。

白業又醒着躺了一会儿,听着他轻柔均匀的呼吸。头顶的干花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书桌上,洋甘菊和雏菊静静相依。三天前,他还以为自己毁掉了一切,但祈愿没有让他得逞。他用那简短几字、热汤和平稳的双手,把他拉了回来。

白業闭上眼睛,任由睡意袭来。三天以来,第一次不再惧怕清晨的到来。

周六早晨,他在咖啡的香气中醒来。他坐起来,看见祈愿站在厨房台面前,正倒着两杯咖啡。祈愿越过肩膀看向他,给了他那个真正的笑容,然后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床边,递给他一杯。

他打字:我一大早去了趟市场。新开了个咖啡摊。我想让你醒来时,能有点好的东西。

白業抿了一口。味道好极了。浓烈、温热,还是他亲手做的。他打: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咖啡。

祈愿打:我做什么你都这么说。

白業打:因为这永远都是真的。

祈愿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耳朵在热气后面泛着粉色。

喝完咖啡,他们出去散了步。天气稍稍回暖,残留的雪终于化净了。祈愿带他去了一个小公园,藏在医学院后面,他从来不知道。园子很小,很安静,树木光秃,长椅空着。祈愿打字:图书馆太挤的时候,我会来这里看书。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地方。

白業打:而你把我带来了。

祈愿打字:现在你知道我所有的藏身处了。没有别的了。

白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明白了他真正要说的。他没有墙了。没有紧闭的门了。白業已经看见全部的他了。

他打:我会守住它们的。祈愿读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打字:我知道你会的。所以我才要让你看见。

他们坐在一张空长椅上,看着光秃的枝丫。天色是浅灰的,寒冷已柔和了许多。几只鸟在冻过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寻找着还不存在的东西。

祈愿慢慢打字:我能问一下关于发作的事吗。

白業一下子绷紧了,强迫自己点了点头。他有权问。他打:问吧。

祈愿迟疑了一下,仔细地斟酌用词。打字:程度。

白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祈愿安静地等待着,一如既往地耐心。终于白業打下:呕吐,颤抖。

说出口的瞬间,像是把心底最深的腐烂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祈愿读着,没有一丝惊惧。

白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能感觉到祈愿的耐心就等在他身旁。不催促。只是在那里。他慢慢地打字。

“会失控。身体上的。”打下一句的时候,他的脸烧了起来。“有时候会失/禁。”他最恨这个词。它让他想起自己最不堪的样子——蜷缩在办公室洗手间的地砖上,西装揉成一团,全身发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三十岁的男人,几百号人的阎王,连自己的括/约/肌都管不住。他打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抖,打完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想看祈愿的表情。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祈愿的脸。

祈愿读了那些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白業想象中的怜悯,没有厌恶,更没有躲开。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打字道:“那是病。不是你。”

白業的喉咙发紧了,他打字,手指在发抖:“大多数人会跑掉的。”

祈愿读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白業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又安稳。他用另一只手打字:“我不是大多数人。”

白業盯着屏幕,直到字迹模糊。祈愿握紧了他的手。他又打字:“你没有选择这个。是它发生在你身上。而你还在。还在努力。那不是软弱。那是一切。”

白業眨了一下眼。一滴泪落在祈愿的手背上。他想相信这些话,他太想相信了。

祈愿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抹去了眼泪。他前倾,额头抵住白業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祈愿没有打字,他只是待在那里。让白業感受在场的、坚实的、温暖的自己。

白業闭上眼睛。他呼吸着祈愿的气息。肥皂、茶,还有他。等他再睁开眼时,祈愿已经退开到刚好能看着他的距离。他打字:“我能抱抱你吗?”

白業点头。他说不出话,几乎无法呼吸。

祈愿把他拉进怀里。白業的脸贴着祈愿的脖颈。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祈愿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白業呼出一口自己都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气。

不知过了多久,祈愿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他在微笑,浅浅的笑。他打字:“我爱你。”

白業的心收紧了。他回复,手指现在稳了:“我也爱你。好爱好爱。”

祈愿读完了。笑容扩大了一点。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握住白業的手。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敢想过的问题。他打:“你后悔吗。和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在一起。”

祈愿读完,没有回答。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白業。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白業的右耳。那个弹法白業认得,是第一夜在巷子里,他让他走在自己身边时的那个手势。好像在说:蠢话就别问了。

他又打字:“我也需要你。当我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时候。当我害怕人群的时候。当我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

白業看着他把这些话打出来。他知道祈愿说的是什么。听不见的世界,对祈愿来说是日常,但也是黑夜。一个没有声音的、无法靠听觉预警的黑暗。他需要他,他需要他。他们都在某个角落里需要着另一个人。

白業站起来,握住祈愿的手。他靠近他,用嘴唇轻轻念他的名字。

他打字:“我会一直在。”

祈愿读完,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白業的肩膀。

他们在公园里站了很久,直到鸟都飞走了,直到黄昏把天空染成淡玫瑰的颜色。后来祈愿打字:“春天我想去看海。”

白業打:“我陪你。”

祈愿笑了一下:“如果去看海,我要捡贝壳。”

白業打:“可以。捡一桶。带回来摆家里。”

“哪种贝壳。”

“我会找最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种。”

白業看了看他,打字:“你喜欢最简单的。不加修饰的。”

祈愿读完,耳朵在暮色里变成了粉色。

他们走回公寓的时候,白業想,以后他会经常来这个公园。他记住今天下午。记住他在长椅上把最不堪的真相全部倒了出来,而它被接住了,一句一句地接住了。他甚至觉得。他甚至想。把今天改成自己的生日。